仲秋的夜來得早，風清涼，路燈昏黃，喬野心不在焉地踢著腳下的石子，漫無目的地走在冷清的街上。

他的手機被他關了，鐵了心要與世隔絕。

他不想回家，所以他成了一個沒有去處的人。

石子一不小心被他踢狠了，滾進了下水道，喬野手頭唯一的樂子都沒了，擡眼時有些茫然。

夜裏有點冷，他將校服裹緊了一些，四周環顧了一圈，希望能找到個去處。

他到現在還沒吃晚飯，錢包又在書包裏，渾身上下除了一部手機和一串鑰匙什麽都沒有。

又冷又餓，喬野游蕩得失落。

他開始翻閱腦中朋友的名字，試圖找個去處，但程澈家不能去，老唐家太遠，紅帽更不要說了，初中兄弟住最近的也要乘五站公交，他現在連公交都乘不起。

還有誰……還有誰啊——

周重霄這個名字毫無征兆地跳進了他的腦中。

而且，被班裏女生耳濡目染，他居然背得出周重霄家的地址，離這邊不遠。

在他腦子裏想清楚要不要去找周重霄之前，他的雙腿已經跟著回憶尋著周重霄的家去了。

就是這邊。

喬野站在老式居民樓底，望著一樓的一家窗口怔怔出神。

窗口望進去是廚房，廚房的門正對著客廳，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們家開著頭頂的白熾燈，圍在一張小桌邊。側對著他坐得腰背筆直的人是周重霄，他對面微佝僂著背的中年人是他爸，而背對著喬野的短卷發女人應該就是周重霄的媽了。

一家三口人正吃著晚飯，其樂融融，看得喬野又饞又羨慕。

這個小區裏住的都是些松南的老居民，準確地說是老一輩的知識分子，最多的就是學校的老師。

難道周重霄的爹或者媽也是老師？他這算子承父業子承母業？

喬野有些好奇，繼續餓著肚子靜靜圍觀。

周重霄在家和在學校沒什麽區別，臉上平平淡淡，笑容不多，食不言，吃完後也只是坐著，待他父母都吃完後，他扶開了要收拾餐桌的母親，開始利索地收拾碗筷。

就像當初開學時給他理書一樣利索。喬野想。

然後，他端著碗筷進了廚房，碗具放入水鬥中發出一陣叮呤咣啷的聲響，打開了水龍頭，水嘩嘩直下，他轉身把剩菜綁好保鮮膜，放進了冰箱。

回過頭時，水已經放滿，他擠了點洗潔精，拿起洗碗布，又麻利地開始洗碗。

老實說，喬野在家裏是什麽都不幹的，吃完飯說是去寫作業，實則是關了門掏出手機來看小說玩游戲，作業要拖到九、十點才開工。

所以看著看著，喬野竟然覺得看他做家務也挺享受。

他懷疑自己的腦子壞掉了。

周重霄做事速度很快，毫不拖泥帶水，似乎沒過多久，幹凈的碗已經疊了一摞，他把筷子放進筷筒，倒捧著碗倒幹凈裏面的水，放進了碗櫥，然後彎下腰不知在搗鼓什麽。

很快，他又直起了身，走進客廳向右一轉，便再也看不見他了。

喬野仍覺得意猶未盡。

忽然，樓前的單元門開了，喬野一晃眼，頓時傻了眼——他怎麽出來了？！

喬野唯一的期望就是周重霄視力差點，千萬別發現他，但周重霄的一聲“嗯？”便輕松粉碎了他的期望。

他徑直向喬野走來，“你怎麽在這？”

“我、我飯後散散步。”喬野隨口胡扯。

周重霄目光犀利地多看了他兩眼，先去把垃圾倒了，回過身來對他道，“進來坐會兒？”

喬野忙搖頭擺手，“不用了，我馬上回去了。”

周重霄的話意味深長，“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真不用，很近的。”喬野連連搖頭擺手，轉身就要走。

縮緊的腹之前已經給他的大腦發出警多次，但大腦不得不無視了多次以駁回，終於，此時此刻，肚子報覆性地“咕”了一聲。

喬野好想死，好想好想死。

周重霄不由分說地一勾他的脖子就往屋裏帶，“進來吃點吧。”

喬野被他箍得逃都逃不掉，他實在不好意思進去，只想拒絕，話不經大腦思考，脫口而出，“不是你做的我不吃！”

周重霄腳步一頓，低頭看著縮成一團的喬野，嘴角輕彎，“誰說不是我做的？”

啊？喬野懵了。

這……這信息量略大啊我去！

周重霄爸爸看到喬野很驚奇，“你倒個垃圾怎麽撿了個人回來？”

“學生，家裏沒人，過來借頓飯。”周重霄說起謊來才叫面不改色心不跳。

周爸爸頓時眉飛色舞起來，“想我當年當班主任的時候也是，好幾次家長有事都把孩子送我們家來。”

“你是初中老師，霄霄是高中老師。”他媽媽是個和藹可親的中年婦人，清瘦而端莊，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的風采。

“看不起初中老師嗎？！他高中老師的工作還不是我幫他找的！”他爸不高興了。

周重霄無奈道，“是，謝謝爸。”

聽著就像“歇歇吧”。喬野默默吐槽。

忽然他屁股上被周重霄的手掌拍了一下，一個激靈，聽到他湊到自己耳邊低聲道，“叫人。”

喬野不太喜歡叫人，走親戚的時候他媽媽讓他叫他都不樂意。但這回他神使鬼差地乖乖開口，“伯伯好，伯……呃，伯母好。”

“小朋友你好啊，這兔崽子在學校裏平時是不是也是這張棺材臉呀？”周爸爸笑得很慈眉善目，熱情得喬野有些招架不住。

他聽到棺材臉就笑了，扭頭去看周重霄，腦袋被他一手蓋住，又扭送了回去。

“你讓小朋友先吃飯行不行。”他媽媽拍了他爸一下，周重霄便道，“我去熱飯。”

周重霄一走，他爸的眼神更加熱切了起來，喬野忽然就毛骨悚然了，“他教得怎麽樣啊？”

“很好。”尤其在breaking上。

“好好好，遺傳好。”周爸爸樂呵呵的。

“是，是。”喬野冷汗直冒。

周爸爸很健談，他問一句喬野答一句，直到周重霄端著飯菜放到他面前，周爸爸才收住話頭，“快吃快吃，這兔崽子沒別的優點，就做飯還湊合。”

筷子都塞到了喬野手裏，米飯熱氣騰騰，他慢吞吞地夾著菜，慢吞吞地吃。

“爸，你該看電視去了。”周重霄提醒道。

“他居然叫我看電視去！”周爸爸對著他老婆驚叫，周媽媽推著他就走，“你是該看電視去了。”

周爸爸：“……”

沒人盯著，喬野吃得自在多了。

喬野的爸爸不在後，林芳菲才開始下廚的。她不擅長廚藝，很多情況下沒時間做飯就訂外賣或者帶他出去吃。

喬野一直對別人說，他是吃外面的地溝油和學校的大鍋飯長大的，百毒不侵，很好養活。

所以此時此刻，他吃著周重霄做的家常飯菜，好吃得他都覺得想哭。

自此，喬野又多了一個夢想——長大努力賺錢，包養周重霄給他做飯。

想想就爽得想打滾好嗎！

熱飯菜驅散了他身上的寒冷和饑餓，他最後一攤筷子，摸摸肚子順順氣，飽了。

周重霄便起身收拾碗筷。

喬野忽覺過意不去，伸手搶過飯碗，“我自己來吧。”

周重霄意外地一揚眉，真的隨由他去，自己袖手旁觀。

收碗筷的時候，喬野還能裝得很嫻熟很麻利，到洗碗的時候，就蠢態畢露了。

當碗從他手中滑到水鬥裏時，他手足無措地轉頭看看周重霄，尷尬地笑了一下。

“拿起來吧。”沒有像林芳菲那樣罵他什麽都不會幹，他語氣平穩，沒有責怪，也沒有嘲諷，讓喬野聽著非常安心。

然後他攤開手，喬野立馬把碗上交，便見他左手捧碗，右手拿著洗碗布，捏在碗邊上，沿著弧度邊轉碗邊擦，而後問他，“會了？”

喬野點點頭，於是碗和布又回到了他手裏，這回盡管還是生澀笨拙，但終於像點樣子了。

周重霄又讓他用清水沖幹凈碗筷，一並放進了碗櫥。

“回去多練。”周重霄甩下了這句每次教完他新動作後都會說的話。

“啊？”喬野一時沒反應過來，“這也要練？你、你逗我呢！”

周重霄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直望得他別開臉，“好了，我知道了。”

“吃飽了？”

喬野點了點頭。

“去道個別，我送你回去。”

又要被遣送？！喬野忙道，“謝了，我自己回去。”

周重霄直接用掐他後頸的方式回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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