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勁好大！”向二老道了別，喬野一路被他掐著送出了門，在前一個路口處才堪堪松開了手。他不滿地揉了揉被捏疼的脖子，“痛死了。”

“痛就招了吧。”

“招什麽？”喬野心裏一慌，但鴨子死了，嘴還是硬的。

周重霄的手攤在了他面前，“手機。”

“你搶劫！”喬野捂著口袋後退，這個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舉動惹得周重霄輕笑了一聲，扣著他肩膀就拎了回來。他左臂一圈，便把喬野緊緊地箍在了懷裏，另一只手伸進他緊捂著的口袋掏出了手機，單手把玩了起來。

“還我！”喬野大聲叫囂掙紮，周重霄一個沒制住讓他掙脫了，眼看著他張牙舞爪地撲過來搶。

周重霄敏捷地避開喬野的會心一擊，見他還不罷休，不由厲聲喝道，“站好！”

喬野楞了一瞬。先前是周重霄對他太客氣，讓他都忘記了曾經給他帶來的壓迫感。

於是他沒再敢造次，呆在了原地，表情仍是不服的。

周重霄戲謔地用手機拍了拍喬野的臉頰，“一碗軟飯把你的嘴給餵硬了？”

喬野沒敢吭聲，心裏直嘀咕，這句話怎麽聽怎麽鬼畜，簡直毛骨悚然。

黑暗中，手機熒屏的光映在周重霄面無表情的臉上，手機的按鍵聲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喬野心裏惴惴不安，他不知道周重霄是怎麽想的，先前還柔情似水，一轉眼就鐵面無情了，強烈的反差震得他直發慌。

“‘林大美女’是你媽？”

“不是我，是我媽。”

“別貧。”周重霄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過了會兒，他道，“七條短信……你媽媽很擔心你。”他的語氣稍微軟了些，連帶著喬野的心也軟了下來。

喬野埋著頭，低低地“嗯”了一聲。

周重霄把手機遞到喬野面前，短信沒有被點開，看來周重霄並沒有直接看短信，只瞄了個數量，這讓喬野心裏好受了許多。

他接過手機，翻看了那七條短信，癟了癟嘴角，把手機鎖屏了。

“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不知道。”喬野沒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

周重霄的手蓋在他腦袋上，揉了揉，用征求的口吻問他，“我給她打個電話？”

喬野僵了一下，把手機塞進了周重霄手裏，“隨便。”

周重霄撥了過去，幾乎是同一時間那邊便匆匆地接了起來，喬野隔了老遠都能聽到他媽媽急切的聲音，“餵？”

“是喬野媽媽嗎？”

“……我是他老師，他在我這邊。”

“人沒事，很安全，飯也吃過了。”

“……真的沒事……我再和他談談，晚上送他回來。”

“放心……不謝……再見。”

周重霄掛斷通話，把手機遞還給喬野，他卻遲遲不肯伸手接，反而把雙手揣回了口袋裏。

周重霄看他又是一副別扭的樣子，不由低聲問，“也生我的氣了？”

“沒有。”喬野搖搖頭，獨自一人走到路邊坐下，雙手抓著頭發抱住了腦袋，失落地小聲道，“你剛還生我氣呢。”

周重霄用手機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知道我剛為什麽生氣麽？”

喬野松了手擡起頭，眼圈有些發紅，頭發淩亂，也不點頭也不搖頭，楞楞地等著他開口。

“我在等你主動坦白。”他似乎心軟了，幫喬野理頭發的動作堪稱溫柔，“但你只想一瞞再瞞。”

喬野把頭壓得更低了，他感覺到周重霄貼著他坐了下來，默默等他開口。

“她……不讓我跳街舞。”

起了個頭，後面的話吐得便容易多了，“她覺得跳街舞沒出息，是混混幹的事……但是，你知道，不是的！”他語氣急切起來，連帶著呼吸都重了一拍。

“而且我到今天才知道，一直都是她打電話去班主任那邊問我在學校的狀況……這讓我覺得，我好像被她一直監視著……我還有沒有自由了？！”他煩躁地揪了一下頭發，恨恨地嘆了口氣，“周……周老師，你知不知道……我很羨慕你們家。”

“真的？”周重霄輕笑著搖頭，“但很巧，我爸也很恨我跳街舞。”

“看不出來，你爸媽都是很和善的人……”

“你媽媽對我也很和善。”

喬野怔了一怔。似乎有什麽在他面前一閃即逝，只差一點他就能抓住了。

“我爸脾氣很差，我還在念書的時候，最常吼的一句話就是‘跳什麽舞？我還跳六呢！’然後他把我所有的街舞磁帶碟片都扔了，我跑出去撿，他就在後面吼‘你今天敢走出這家門，你就沒我這個兒子！’”

“你就沒我這個兒子？”喬野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周重霄先笑了出來，“對，虧他還是語文老師。”

喬野登時就笑瘋了，前仰後合，差點就順勢滾到草坪上去了。

他漸漸順過氣了，小聲道，“更羨慕你了。”他擡頭望了望夜空，自語道，“我爸也是個很好的人，他不像我媽那麽強勢、那麽嚴肅，很愛逗我開心的……”

“但是啊……”他聲音有些哽咽了，“我奶奶說的對，老天爺都喜歡他，所以就帶走了他。”

從小學至今，他原本以為他可以不難過、若無其事地說出這件事情了，但他還是失敗了。

“其實那時候，我還不是很懂，我只知道我媽說是要帶我去見爸爸最後一面……在那個禮堂裏，我奶奶哭得死去活來，但我媽連一滴淚都沒掉，奶奶拉著媽媽說，哭吧，哭出來會好受點，但我媽還是……還是那麽鎮定。”

“我爸剛走那會兒，我也沒什麽感覺，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睡不著，我就跑去了我媽的房間……我還記得我說了什麽，我說，‘媽媽我睡不著，想聽爸爸講故事’……然後，然後我就看到……”

“我媽在哭。”這四個字或許是他說得最艱難的四個字了。

他狠狠抹了把臉，深吸了一口氣強作平靜道，“我那時候就發誓，再也不讓我媽哭。”

“但……但是……”

但是他還是總惹他媽媽生氣，從不肯好好說話，有一點不順心就要用吼來交流。

他知道自己不對，但他也沒有錯，更不知道該怎麽道歉。

……

他真的說不下去了，只是一個勁地深呼吸，試圖緩和自己的情緒。

在他失敗之前，周重霄給了他一個擁抱。

攬著他的後腦勺往自己的肩頭輕按，然後哄孩子般地拍了拍。

喬野一開始仍是在深呼吸，逐漸地，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地抱住了周重霄，與此同時，發出了一聲難以抑制的啜泣。

緩緩地，喬野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從周重霄肩膀上擡起臉的時候，眼睛連帶著鼻尖都泛著紅，狼狽得有些滑稽。

他吸了吸鼻子，倔強地故作若無其事，“我沒事了。”

他仰著脖子道，“警告你別同情我啊，我不難過，就是……”

“就是什麽？”周重霄有意地追問。

喬野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半晌後自暴自棄道，“我要回家了。”

周重霄按了一下他的腦袋，也不多說，起身送他回家。

路上，喬野讓周重霄也爆點料以示公平，然而這個人實在是大大的狡猾，答應後只答應回答喬野三個問題。

喬野思考了很久，問了一個奇爛無比的問題，“你跳得那麽好，有參加過比賽嗎？”

“嗯。”

“感覺怎麽樣？！拿名次了沒？”

周重霄伸出三根手指，示意喬野已經問了三個問題了。

喬野被噎了一下，不滿道，“你‘嗯’一下就算回答了？”

“不算嗎？”

“算嗎？！”喬野毛了。

“那這個不算，重新來。”他彎著手指扣了扣喬野的腦門，“再耍無賴對你不客氣。”

“靠。”喬野小聲地罵了句，而後又陷入糾結之中，他想知道的有很多，但是只有三個問題的機會，而且這回他學聰明了，不能用選擇疑問而應該用特殊疑問發問。

“你印象最深的一次比賽是怎麽樣的？”許久後，他終於問出了一個還算有價值的問題。

“兩年前，參加一個全國性的battle賽，險勝。”

喬野追問，“多險？”

“五分鐘的規定時間分不出勝負，加時兩分鐘，最後一輪他體力不支，又心急了，露了一個小失誤，評委判我贏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然而喬野想想都有些熱血沸騰，那一定是場勢均力敵的惡戰！

“你的體力怎麽那麽變態？！”喬野忍不住用“變態”來形容他的體力。他清楚記得自己跳了兩分鐘都不到就在地上喘成了狗，而周重霄在臺上酷炫狂拽吊炸天的三分鐘後淡定地收勢下臺還和沒事人似的。

“練的。”周重霄對於最後一個問題的回答尤其簡略，然而停頓片刻，他又道，“明早有興趣可以來跟我練一次。”

喬野期待地猛點頭，又聽周重霄道，“六點四十五，這邊，過時不候，明白嗎？”

喬野：“……”

六點四十五老子以往還賴在床上好嗎？！你逗小爺呢！

喬野：“……明白。”

是日夜裏十點零七，喬野被周重霄安全遣送回家。

他把喬野送到了家門口，而後幫他敲了敲門，摸摸他的頭，轉身邁開長腿就走。

“你留下來喝杯茶吧！”喬野想攔住他，他在樓梯的轉彎口回頭，右手指指左手的手腕，示意時間不早了，而後他指指喬野，雙手一合放在耳邊，微瞇眼歪了一下頭，示意他回去早睡覺。

喬野滿頭冷汗，這種詭異的萌感是怎麽回事。

門開了，林芳菲看到他的時候，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

她卸了妝，工作時盤得一絲不茍的長發此刻也散亂著，整個人說不出的憔悴。

喬野第一次在她面前有了種手足無措的感覺，只楞楞地站在門口不動。

“進來吧。”半刻後，她疲倦地開了口。

喬野進了家門，先前他扔在地上的紙團已經被清理掉了，林芳菲徑直走進了臥室，留下他一個人在客廳裏站著。

他轉頭時，發現飯桌上還有一份冷掉的蛋炒飯。

沒過多久，林芳菲手中捧著換洗的衣物出來，塞給喬野，“洗個澡，早點睡吧。”

被塞了滿懷的喬野心裏忽然很不是滋味。

在他關上浴室門的前一刻，他沖門外喊道，“蛋炒飯留著，我明天熱熱當早飯！”

他沖了個熱水澡，出來的時候林芳菲已經睡了。

他用幹毛巾邊擦頭發邊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在寫字桌邊怔住了。

桌上，一封零碎拼湊起的社團申請書靜靜躺著。

那一刻，喬野甚至都不敢喘氣，生怕呼吸一重，就能把拼湊人的心血毀於一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