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歡從龍乾宮出來後，便吩咐宮人直接回了清瑤殿，甫一回去，蘇清歡便以身體乏累為由，將一眾宮婢皆遣了下去。

“公主，要不奴婢伺候你更衣之後，您再歇息罷。”碧霜見蘇清歡絲毫未有換衣物的打算，恭聲詢問道。

蘇清歡一個淩厲的眼神迅速掃了過去，碧霜頓時噤了聲，抖著身子誠惶誠恐退了下去。待那些宮婢走遠之後，蘇清歡小心翼翼站在門口查探了一番，確定無人在監視時，這才迅速將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個絲帕出來，那絲帕層層疊疊包裹著，但依稀還是能看出來裏面所包裹之物的輪廊。

門外隱隱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原本正掀著絲帕的蘇清歡迅速又將絲帕重新裹了起來重新塞回袖中，將身子湊在門柩上，側耳聽著門外的聲音。

而後急促的腳步聲在屋外停了下來，隨即便響起一把稚嫩的嗓音：“碧霜姐姐，怎麽辦？剛才鳳儀宮的秋儀姐姐過來說，娘娘的鳳駕已從鳳儀宮出發要來清瑤殿，可如今公主已歇息了，到時王後娘娘來了可該如何是好？”

“這……”碧霜的聲音有一瞬的遲疑。

躲在門柩後的蘇清歡放輕腳步快步走到了床榻旁，一把掀開被子急急滾了下去，過了片刻，便聽到門咯吱被推來的聲響，而後又輕微的腳步聲走了進來在她床榻前站定。

“碧霜姐姐……”

“先出去，別擾了公主。”而後輕微的腳步聲又緩緩離開。

顏苒的鳳駕到清瑤殿時，清瑤殿的一眾宮婢早早便在殿外伺候。

“公主在何處？”顏苒搭著琦玉的手朝殿內走去。

跪在最前面的碧霜身子微微顫了顫：“啟稟娘娘，公主……公主自龍乾宮回來便說身子有些乏累，已…已歇息下了。”

“這麽快？”顏苒面上有些驚訝。剛才琦玉回鳳儀宮無意間說到了姬姝已回宮之事，顏苒想著她今日與鄔子牧賞花游玩，想必心情定是開朗了不少，她便想著趁這個機會來清瑤殿跟她說說體己的話，可未曾想到她竟還是來遲了一步。

旁側的琦玉見顏苒臉上隱隱已有失望之意浮上來，心思微轉，立刻出聲言：“奴婢記得公主幼年時夜裏常有踢被子的習慣，不知如今這習慣可曾改了過來？”

“是啊，幼年時就因她這個習慣，本宮夜裏沒少起來。”提到姬姝小時候，顏苒嘴角不自覺盈上了一抹笑意，“罷了，既然來了，那就進去看看罷。”

行至姬姝寢殿門口時，顏苒猛地停了下來，揮手將侯在身側的一眾宮婢皆遣了下去，琦玉輕輕為她將殿門推開一條細縫，抿著唇角溫柔笑言，“奴婢也不進去叨擾娘娘與公主獨處了。”

顏苒嗔怪看了琦玉一眼，轉身提著裙角順著跨過門檻慢慢朝室內走去。

如今已接近了黃昏，許是因姬姝已歇息的緣故，殿內並未燃燈。依稀有夕陽的殘影透光窗柩落了起來，但向來習慣了燈火通明的顏苒還是微微有些不適應，她站在原地站了片刻，這才慢慢又朝前去。

“誰？”顏苒剛踏進內室，便傳來姬姝的聲音。

顏苒一怔，堪堪又停了下來，出聲答話：“可是母後吵到你了？”

蘇清歡微微側過頭，便看到站在不遠處的顏苒，思慮片刻，慢慢起身倚靠在床頭上搖了搖頭，但想到距離太遠，許是顏苒看不清，便再度出言道：“不是，恰好醒來了。”

“子牧府上的菊花開的可還好？”顏苒一面朝床榻這邊走過來，一面出聲詢問，頓了頓，還未等蘇清歡回答，她又言，“既然你醒了，那母後喚幾個宮婢來伺候你梳洗。”

“不要。”蘇清歡厲聲說道，正欲張聲吩咐的顏苒一頓，又聽到蘇清歡言，“母後，現在這樣就很好，我與您很久都沒有一同聊天，你坐在那裏陪我說說話好不好？”

最近這幾日姬姝因顧辭兮的事與顏苒鬧的極厲害，此番她突然這般說，顏苒心下驀地便湧起了一絲酸苦之意，忙不疊點頭：“好好好，我們母女二人好好說說話，好好說說話。”

話罷，顏苒又往前走了數步，最終在離蘇清歡床榻極近的軟椅上坐了下來，透過紛飛的簾幔，她只能影影綽綽看到倚靠在床頭上的蘇清歡的一個輪廊，但即便如此，這一刻的時光也讓顏苒覺得極其滿足。

倚在紗帳內的蘇清歡微微微垂這頭，思慮片刻，挑了近幾日姬姝與顏苒生了間隙的事情，開口詢問：“母後，為何你一定要滅了顧家滿門？”

“姝兒。”顏苒聽到姬姝甫一開口詢問又是關於顧辭兮，臉上有哀傷之色迅速拂過，而後又耐著性子輕聲解釋，“若顧辭兮的身份只單單是顧家七燈坊的少主，那即便他不能在日後助你登上高位盡力，只要你喜歡，母後也會成全你們的。可偏偏他還有一重身份，他是你父王身側的暗衛首領，是你父王這些年精心培育出來的一枚棋子，母後絕對不允許這種別有用心的人跟你在一起。”

“那當日辭兮在禦前求娶我，你……你為何告訴他，只要他替你殺了蕊妃生下的孩子，你便成全我們兩個？”

“什……什麽？”顏苒一時沒反應過來，語氣有些結巴起來，頓了頓，驀地便有一計迅速湧上了心頭，她聲色低斂言，“是啊，當初母後知曉了顧辭兮真實的身份，母後原本想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證明自己對你的真心，便給他提了這麽一個條件。只要他幫母後辦成此事，證明了他的忠心，母後便會將你嫁給他，可誰想到他非但沒有殺了那個賤人的子嗣，甚至還對她百般相護。”說到這裏時，顏苒登時裝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所以母後才會百般阻撓你們兩個在一起，他當時做宮燈討你歡心，以及當時在禦前求娶，不過全是為了利用你啊。”

坐在內側的蘇清歡久久未曾言語，室外有輕緩的腳步想起來，不過片刻琦玉的身影便出現在門口，她微微躬了躬身子，低聲說道：“啟稟娘娘，宮人來稟，說鄔大將軍在鳳儀宮求見，說是要與您商討公主與鄔太傅成親的事宜。”

“既是如此，那母後先回去罷，兒臣想一個人靜靜。”顏苒還未答話，坐在紗帳內側的蘇清歡已淡聲道。

這是琦玉才發現她竟然未曾睡下，迅速躬了躬身子朝她行了禮。顏苒登時便對鄔戎起了厭惡之心，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在這個時候來，她好不容易能和姬赫這般親近說話，全被他攪和了去。顏苒心下雖然憤然，但此番蘇清歡已這般說，她也不好再強留下來，只好訕訕起身，臨走前還不忘囑咐：“姝兒，母後今日說的話你仔細想想，你是母後唯一的孩子，母後絕對不會害你的。”

室外隱隱傳來顏苒鳳駕離開宮婢恭送的聲音，而後又再度恢覆了靜然。坐在紗帳內側的蘇清歡微微擡首，便瞧見半掩的窗柩外已是暮色將至。她一個人維持了那個姿勢坐了良久，而後低低笑了聲：“顧辭兮，當日你用我的真心那般算計我，可曾想過，有朝一日，你的真心也會被人這般算計。”

窗外寂寂無言，唯餘星星點點的光暈透過窗柩落在窗前那盞未曾燃起的燈籠上，依稀可以看出燈面上寥寥數筆勾勒出雍容華貴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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