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浮動，絲絲縷縷間皆是催人好眠的良引。

蘇清歡捧著手中的瑤臺玉鳳菊推開最後一扇房門，擡眼望去，四周皆是一片大紅，無半點其他之色，她眉角微蹙，她記得上次來時，這裏皆是以玄青色為主，怎麽才短短數月便成了這般模樣。

“自國主昏睡之後，王後娘娘為圖吉利，便吩咐將這裏皆換成了大紅色。”旁側的宮婢見蘇清歡突然停了下來，忙恭聲出言。

蘇清歡有些不適的揉了揉額角，又擡腳朝裏面走去，繞過雕花鏤空的屏風透過層層疊疊的紗幔，依稀可以看出紅杉木雕著繁覆花紋的大床內側躺著一個消瘦的人影。她快速拂開面前的紗幔，急急朝裏面走了進去。

伺候的宮婢見急促奔過去的蘇清歡在大床外的最後一道紗幔前堪堪停下了腳步，並未有伸手挑開紗幔的意思，心下登時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伸手剛碰到紗幔欲為她拂開時，卻被蘇清歡厲聲呵斥住，那宮婢嚇的手一抖，膝蓋微彎正欲跪下時，蘇清歡已面色冷然開口：“你們先下去。”

“這……”那宮婢面色登時泛起一絲為難，他們都是國主病倒之後，王後重新挑挑選過來的，王後曾吩咐過他們，要時刻留在國主身側伺候，不得離開半步。

“怎麽，本宮難道單獨和父王說會兒話都不行嗎？還是你們覺得這點小事也要詢問一下母後的意思？”蘇清歡驀地發怒起來，寬袖一甩，哂然笑道，“本宮雖尊崇母後，但日後本宮終歸是扶南國的王，難不成到那時，你們也要事事先尋母後拿主意麽？”

“公主息怒，奴婢不敢，奴婢不敢。”見蘇清歡動怒起來，內殿伺候的一眾宮婢紛紛瑟縮著身子跪了下來。

“不敢就立馬給本宮全滾出去。”蘇清歡面目森嚴指著門口。

一眾宮婢忙不疊垂首稱是，紛紛連滾帶爬去了外面。蘇清歡確定他們走遠之後，這才微微松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前，而後伸手將面前的最後一道紗幔拂開。

清歡，待你與你皇弟歸來之後，寡人定昭告天下你的身份，到那時，你可記得改口喚華人……父王。她離開前，一臉慈祥的姬赫顫聲囑咐的話她歷歷在目。可此時紗幔拂開後，蘇清歡在看見躺在大床內側姬赫的面容時，身子登時迅速往後退了數步，而後眼底迅速有紅暈攀爬上來。

當時她離開時，曾為姬赫診過脈，那時他的身子雖不大好，但也並無大礙。才短短數月，他卻迅速衰老了下去，原本豐潤的臉頰此刻已是消瘦的厲害，鬢邊不知何時也悄然滋生出了白發。此刻他雙眸緊閉躺在大床內側，沒有一絲血色的蒼白臉頰與周遭喜慶的紅色湊在一處，一眼望去只覺得滿目諷刺。

蘇清歡身子怔怔往後退了數步，心裏驀地便生了酸楚之意，眼裏也有紅暈迅速攀爬上來。她急急奔了過去跪在床榻旁，伸出纖長的手指搭上姬赫的手腕，而後有紅暈的眸子登時瞪的極大，有水霧迅速湧了上來，她搭在姬赫手腕上的纖長手指登時顫了起來：“您是她的夫君，她怎麽……怎麽會這麽狠心，給您下碧……碧羨芙。”

碧羨芙又稱奪魂散，此毒跟千歲引極像又極不像。千歲引可助眠，而碧羨芙亦有此功效，只是碧羨芙藥性比千歲引霸道，中了此毒除了對外界之事依舊有所感知，但是卻不能做任何反應之外，同時還會遭受噬心之痛，那些痛意會由輕到重，然後再由重到輕，之後再依次循環往覆，直到將那人折磨致死。

“父……父王。”蘇清歡顫著聲低低喚了一聲，自從當日她回宮時，她便知曉姬赫想讓她喚他一聲父王，可她因著當年的舊事心底還是對姬赫存了一絲怨恨，因此便佯裝看不懂姬姝眼裏的期盼之意。後來與顧辭兮南行後，一路上隱隱才知曉姬赫這些年的不易，她原本打算等帶著黎落回來，便改口喚他父王的，可未曾想到如今又是這般光景。

蘇清歡的喉間堵的厲害，她顫著手攥住姬赫的手，咬著唇角一遍遍顫聲喚著父王，眼角的淚漬隨著她輕啟唇角的動作湧的更是厲害。

“清歡……”有微弱的聲音遙遙傳了過來，垂首哭泣的蘇清歡身子一顫，驀地察覺被自己放在掌心的枯瘦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她恍然擡首，淚眼朦朧間便撞見了一雙慈祥的眸子。

外室隱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不過片刻，琦玉急匆匆的身影便從鏤空雕花屏風口轉了過來，跟在她身後的則是一眾神色慌張的宮婢。

原本坐在床榻上抽抽搭搭哭泣的蘇清歡擡首看了過去，一臉詫然詢問：“琦玉姑姑怎麽來了？”

“這個時辰該給國主服藥了，王後娘娘擔心底下這些宮婢笨手笨腳的，便吩咐奴婢過來伺候。”額角微微冒著細汗的琦玉俯身朝蘇清歡行了禮。

蘇清歡擡眸掃了一眼，在看到琦玉身後那個原本依稀眼熟的宮婢時，登時便知曉了始末。唇角微微撇了撇：“平日裏父王那般疼我，今日既然我恰好在這裏，不如琦玉姑姑將湯藥給我，由我親自侍奉父王服下？”

“這可使不得公主，您……”

“琦玉姑姑這是何意？”蘇清歡的臉上瞬時便有了委屈之意，“難不成是嫌棄姝兒與這幫宮婢一般笨手笨腳的？”

姝和公主向來驕縱，行事從來都是憑自己喜怒來，此番琦玉見她這般說，也不好再出言反駁，當即便吩咐宮婢將藥呈了上來。

蘇清歡接過玉碗，低頭撇了一眼黑乎乎的湯藥，鼻翼微微煽動著，轉過頭一臉天真看著琦玉：“琦玉姑姑，太醫開的這是什麽藥？怎麽父王服了這麽久都還不見好？”

“公主折煞奴婢了，奴婢並不懂醫藥之術，只是曾聽太醫言國主是積勞成疾，需要用滋補湯藥好好調理才可慢慢好轉。”

見琦玉這般答，蘇清歡似懂非懂點了點頭，而後用瓷勺將湯藥攪拌了片刻，才慢慢舀了一勺往姬赫唇畔送去，一勺湯藥，一半入了姬赫口中，另外一半卻全順著下顎墜在了姬赫的衣襟上。

“琦玉姑姑，還是您來罷。”蘇清歡餵了幾勺，而後轉身將藥碗塞到琦玉手中，“我今日與子牧一同賞花，有些乏累了，我先回清瑤殿歇息了。”

話罷，蘇清歡轉身欲走，剛行至鏤空雕花屏風時，琦玉的聲音突然自身後傳了過來：“公主且慢。”

蘇清歡腳下一頓，放在身側的手下意識攥緊，僵硬的轉過身：“琦玉姑姑有何事？”

“公主可是忘了什麽東西？”琦玉似笑非笑看著她。

蘇清歡心頓時懸了起來，她不大自然的笑了笑：“什麽？”

琦玉並未答話，卻是徑自朝她走了過來，蘇清歡心下愈發緊張起來，腦海裏頓時亂做一團，正思慮該怎麽辦時，眼前驀地湊過來一抹白色，她擡起頭便見琦玉將她自鄔子牧府上拿來的瑤臺玉鳳菊捧了過來：“公主忘了這個。”

“父王如今尚在病中，無法看到外面的盛景，所以我今日特意從子牧拿來帶回了一盆瑤臺玉鳳菊，想擺在父王的寢宮，這樣父王就算不出去，也能知曉如今已是深秋了。”蘇清歡語速極快說著。

琦玉低低笑了笑：“難為公主一片孝心了。”而後目光殷切看著蘇清歡，“這幾日娘娘鳳體欠安，公主若得了空閑，也去鳳儀宮走一遭罷。”

“嗯，好，我明日尋了空便去拜見母後。”蘇清歡垂首錯開了琦玉眼裏的祈求之意。

琦玉目送著蘇清歡離開，將手中的瑤臺玉鳳菊又重新擺到了旁側的案幾上，心頭剛浮起幾絲疑慮，旁側便有宮婢低低喚著她。她迅速將腦海中的疑慮打消了去，轉身重新將藥碗接了過來，跪在床榻前一勺一勺服侍著姬赫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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