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清瑤殿內便已是燭火通明，一眾身穿藕粉色宮裝的婢女皆腳底生風捧著盥洗之物如魚貫入。

王後向來極疼姝和公主，但前幾日不知姝和公主因何事與王後起了爭執，之後便被王後下令軟禁在清瑤殿內，任何人不得探望。被軟禁的姝和公主將清瑤殿能砸的東西全砸了一遍，甚至還以絕食威脅王後，王後大怒，直言她一餐不吃，便將清瑤殿內的宮婢杖斃一個。一番折騰之後，昨日王後身邊的琦玉姑姑陪鄔太傅一同來看姝和公主，不知鄔太傅與她說了什麽，自他離開後，消沈多日的姝和公主突然又重新活泛起來，今日早早便起來吩咐宮婢將她仔細打扮一番，一眾宮婢見此也絲毫不敢怠慢，紛紛腳底生風小心伺候著。

鄔子牧朝會散了之後，便有清瑤殿的宮婢前來請他，說是姬姝已在禦花園候著他了。鄔子牧微微詫然，昨日他已與姬姝約定好，待他下朝之後便去清瑤殿接她，未曾想她竟這般著急，自己還未去接她，她便已先一步出來了。

“子牧哥哥。”鄔子牧剛繞過假山，姬姝的聲音便傳了過來。他擡眸看過去，便見一身粉色宮裝的姬姝正怯生生站在院中的梅樹下，眉眼彎彎看著他。

平日裏姬姝囂張跋扈慣了，此時突然見她這般女兒之態，鄔子牧一時還略微有些不適應，但臉上卻未曾表現出分毫，仍不急不緩走了過去，淺笑問：“怎麽來的這般早？可是怕我食言麽？”

鄔子牧話罷，姬姝的一張面皮登時紅了起來。站在她身後的一個小宮婢躬了躬身子朝鄔子牧行禮：“鄔太傅莫再打趣我家公主了，自從昨日您說要帶公主出宮賞花，公主心裏便一直惦記著此事，昨天夜裏未曾好眠也就算了，今日更是起的極早，眼巴巴盼著您來呢！”

“碧霜，不得多言。”姬姝輕聲呵斥著那宮婢，面皮上的紅暈卻是又深了幾分。

鄔子牧這才發現，今日的姬姝確實比平日多了幾分艷麗之色，平日裏雖說她也是錦衣華服，但今日她一身衣物乃至發飾皆可看出是花了心思的。鄔子牧會心一笑，一把拉過姬姝的手，將她拽到自己身前，唇畔噙著一抹淡笑：“很好看。”

被鄔子牧摟在懷中的姬姝身子一僵，頰邊燙的厲害，伸手便欲推鄔子牧，鄔子牧卻先一步低低在她耳畔說了句什麽，姬姝原本橫在胸前去推鄔子牧的手登時落了下去，僵硬的將頭倚在他胸前，結結巴巴言：“子牧哥哥……喜歡就好。”

“再過幾日，便該改口喚夫君了。”顏苒的聲音突然自他們身後傳來，原本半摟的兩個人迅速分開轉身叩拜。

顏苒搭著琦玉的手從小徑的另外一頭走了過來，一面伸手去扶姬姝一面笑道：“起來罷，再過幾日你也該喚我一句母後了，不必這般生分。”

鄔子牧還未答話，便見王後的手還未搭上，姬姝便已急急將手縮了回去，身子還不著痕跡往他身側躲了躲，原本還盈了笑意的顏苒臉色登時一僵，鄔子牧一把攥住姬姝欲往後躲的手，溫聲言：“公主可還記得曾學的，‘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之意？”

“母後，是兒臣錯了，兒臣不該惹您生氣。”姬姝微垂著腦袋，咬了咬唇角，說的有些不走心。

因姬姝低垂著頭的緣故，顏苒無法看清楚她的表情，但聽到她肯給自己服軟時，她心裏還是升起了一絲暖意，一把攥住姬姝的手，面目慈祥說道：“當日之事母後也有錯，母後不該對你那般嚴厲，如今你能明白母後的一番苦心，母後也是極欣慰的。”

說到最後，顏苒的眼裏已隱隱泛起了淚光，但姬姝仍垂著頭，恭聲答：“是，姝兒明白母後的苦心，日後姝兒也不會再惹母後生氣了。”

“想必公主這幾日在宮中待的有些乏悶，恰好臣府上的瑤臺玉鳳菊開的正好，臣便想著借花獻佛，博公主一笑。”鄔子牧見氣氛一時有些凝重，忙恭聲言。

顏苒自然知曉鄔子牧今日邀姬姝入府賞花之事，如今見姬姝對她仍心有不滿，微微嘆了口氣，而後伸手為她理了理頭發，輕聲道：“既是如此，那便早些去罷。這幾日想必你也悶壞了，是母後的不是，今日你跟子牧好好出宮去散心罷。”

“若母後當真想讓兒臣與子牧散心，那便將那些護衛全撤了去，他們往哪裏一站，兒臣看什麽都覺得沒意思了。”姬姝猛地擡頭，目光殷切看著顏苒說道。

顏苒的面上登時閃起一絲為難之色：“這……”

“若母後不願便算了，大不了兒臣不去了便是。”姬姝猛地放開顏苒的手，轉身便欲離開，卻被鄔子牧一把攥住手腕，“公主。”

“姝兒……”顏苒面色無奈看著一臉不耐煩的姬姝，正欲張嘴言語，鄔子牧已先一步開口，“娘娘息怒，想必是這幾日清瑤殿中的宮婢多了些，公主有些煩了，所以才這般不願帶護衛隨行。此番子牧帶公主出宮只為賞花散心，但有護衛跟著想必公主會有些不適。若是娘娘信的過子牧，便將公主的安危全交給子牧，子牧定會護公主周全。”

“出宮本就是游玩取樂，可一眾護衛跟著，旁人遠遠的便避之不及了，好不容易看上件東西，一瞧見商販那張戰戰兢兢的臉，瞬時便沒什麽欣喜都沒了，與其這般沒趣，還不如在宮裏窩著看話本子呢！”姬姝撇撇嘴，臉上皆是不滿。

顏苒思慮片刻，終是做出了讓步：“好罷，既然你不喜歡護衛跟著你，那這次母後便將那些護衛皆遣了去，你好生跟著子牧去逛逛。”而後又偏過頭看著鄔子牧，認真囑咐，“姝兒頑劣，你好生照拂些。”

“是娘娘，子牧謹記。”鄔子牧沖著顏苒行了禮，恭聲言。

而原本面有不滿的姬姝聽聞顏苒這般說，臉上才有了笑意，語氣急促沖著顏苒說道：“多謝母後了，待姝兒回宮後再去鳳儀宮向您請安。”話罷，一把扯住鄔子牧的胳膊迅速朝外走去。

原本還欲囑咐她的顏苒面上閃過一絲無奈，一直目送姬姝與鄔子牧的背影消失掉，這才轉過頭淡聲道：“你帶著暗衛在暗中仔細護著公主周全。”

“是。”空氣中傳來低沈暗啞的聲音，而後東南方的枯枝迅速掠過一抹黑影。

琦玉小心扶著顏苒的胳膊走過臺階，低聲詢問：“娘娘可是不信任鄔子牧？”

“前幾日，夜魅得到消息，蘇蕊那個賤人的女兒好像入了忻都，但是等夜魅趕去時，她卻突然沒了蹤跡。”

琦玉心下詫然：“娘娘是在懷疑鄔子牧？”

“再過幾日鄔子牧便是姝兒的夫君了，他有何理由去幫那個賤人的女兒？”即便蘇蕊已逝去多年，但顏苒提起她時，眼裏還是盈滿了恨意，“若是那賤人的女兒入了忻都，想必顧辭兮也來了。先前姝兒已因顧家滅門之事與我生分了許多，若此番她再遇到顧辭兮，想必又該少不了一番折騰了。”

“娘娘英明。”琦玉瞬時便明白了顏苒派夜魅此去的目的。

“若本宮當真英明，當日便該早早動手殺了那個顧辭兮，也省的現在姝兒與我這般生分。”顏苒揉了揉額角，頗有悔恨道。

“娘娘……”琦玉欲出聲勸諫，頓了頓，又輕聲轉了話題，“自從上次娘娘未再給國主服藥之後，郭太醫今日把脈，言國主想必再過幾日就能醒了。”

“哦，這麽快？”顏苒停下來，面色詫然轉過頭看向琦玉。

“是，但是郭太醫說，雖能醒來，但能否言語還尚未可知。”

“能醒來便好。”顏苒的語氣裏驀地多了幾分歡喜，她挑眉看著琦玉問，“你說若是國主醒來看到我日日親自服侍他，你說他可曾會心生感動？”

“大約是會的罷。”琦玉有些沒底氣答。

“不，他不會，他姬赫的心對旁人向來是水做的，但是對我顏苒卻從來都是石頭做的，永遠都是捂不熱的。”明明是如此傷心欲絕的話，可顏苒的語氣裏卻沒透出半分失落來，她甚至還勾了勾唇角，綻出一抹極其絢爛的笑容出來，而後一字一句篤聲道，，“他姬赫與我明爭暗鬥多年，可到頭來，能陪在他身邊的人只有我，也只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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