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內一片靜謐，偶有微風拂動樹葉窸窣作響，順帶攪著亭角的檐鈴晃蕩著發出清脆的響聲。

今夜若非鄔子牧邀蘇清歡前來，蘇清歡原本也打算尋個日子來見鄔戎，將當年的舊事皆說清楚的，只是未曾想今夜連累了鄔子牧。蘇清歡心下愧疚，湊著盅沿抿了一大口酒，有辛辣的酒味瞬時湧了上來，她不自覺皺了皺眉角，低聲說道：“子牧，對不起。”

“清歡，難道就不好奇我今夜邀你過府所為何事麽？”似有心事的鄔子牧放下手中的酒盅，目光清淺看著蘇清歡。

蘇清歡心下疑惑，歪著腦袋思慮片刻，正欲搖頭時，又猛地想到剛才鄔戎來時，鄔子牧說過，他今夜邀他前來是要為他引見一位故人，心下登時便明白了始末，心裏對鄔子牧的愧疚更是多了幾分。

“傻丫頭，這件事本就不是你的錯，這些年是我父親的執念太重了，明知道當年之事並非是蘇家的錯，可他還是固執陷在其中不肯自拔。”似是瞧見了蘇清歡臉上的愧疚之色，鄔子牧伸手欲撫摸她的發髻出言安慰她，手還未搭上時，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卻被蘇清歡微側過頭避開了去。

鄔子牧眼底閃過一抹晦暗，而後勾了勾唇角：“這幾日我私下也查到了當年的事情，今夜若非你開口，恐怕我也會出言詢問父親的，所以你沒必要因此事而心有愧疚，反倒是我該感激你今夜為我擋了父親的怨氣。”

蘇清歡佯裝沒看到鄔子牧眼裏的受傷神色，微垂下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她心裏自知鄔子牧是為了寬慰她才說出這翻話的，想到當時鄔戎離去時眼裏明晃晃的失望之色，她心頭酸澀的極厲害，但仍還是故作輕松出言打趣道：“嗯，既是如此，那子牧可得需好好感謝我。”

“那是自然。”鄔子牧溫潤笑了笑，掩去了臉上的神色，將目光落在蘇清歡掌心攥的九龍紋白玉佩上，“我已將你與皇子的身份悉數告知了那人，只是目前他還尚未有答覆。”

“他可信？”蘇清歡詫然詢問，頓了頓，又俏皮的吐了吐舌頭。文相是兩朝元老，又怎麽會不識歷任國主所佩戴的九龍紋白玉佩。再加上如今王後已為鄔子牧與姝和公主賜婚，那挑明他們身份的最佳人選便是鄔子牧了。

前幾日，鄔子牧帶蘇清歡前去拜祭蘇恒時，途中無意間看到她手中的白玉佩，借過來看了片刻，便詢問蘇清歡他可否將玉佩借數日再行歸還？因顧辭兮曾說過，這枚玉佩是扶南國歷任國主的配飾之物，並無太多用處，且鄔子牧又是可信賴之人，蘇清歡也未做多想，便直接給了他了。現在想來，當時看到那玉佩時，想必鄔子牧便已存了心思要替他拉攏文相了。

“我父親如今站在王後那邊，而朝中唯一能與他抗衡的便只剩下文相了。”鄔子牧端起酒盅輕抿了一口，而後仔細替她分析朝中之勢，“文相在朝中門生眾多，雖說其中有些已投靠了王後，但絕大數都還是處在觀望之態，只要文相表態，我想一定還是有不少人肯站在你這邊的。”

“子牧……”蘇清歡心下有些不忍，低低喚了聲。

鄔子牧登時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伸手在她額頭輕輕彈了一下：“別胡思亂想，我與父親在政事上向來分開的，此番我們雖各為其主，但沒到最後，誰都無法預料最後的結果。”

“可是……”

“沒有可是。”鄔子牧直接截了蘇清歡的話，“就像如今，我與他各為其主，但是他以我和姝和公主的婚約為籌與王後結盟，而如今我在幫你的同時，還幫他促成了這樁婚事，所以沒到最後，萬事都還有轉圜之地的。”

蘇清歡瞧著鄔子牧運籌帷幄的模樣，頓了頓，並未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詢問道：“可你不是說文相那邊還未有答覆麽？”

“依照夫子的秉性，此事並無太大變數。”鄔子牧成竹在胸淺淺笑了笑。

蘇清歡點點頭，也沒再出言詢問。一時空氣又陡然安靜下來，只餘她指尖敲打著酒盅細微清脆的聲響。

“清歡，可是有心事？”鄔子牧驀地伸手攥住蘇清歡的指尖，語氣裏皆是寵溺，“這麽多年了，你有心事就喜歡敲東西的習慣還是未曾改掉，”

“呃……”蘇清歡有一瞬的怔然，而後慌亂的垂下頭。

“清歡若不肯說，那我便來猜好了。”鄔子牧攥著的她的指尖未曾松開，“如今皇子不在忻都且專門有人照料，定不是因這個。朝中局勢不穩，但夫子並未表態，一切皆有回旋之地。”頓了頓，鄔子牧才輕聲道，“清歡可是在擔心國主？”

自幼蘇清歡的心事便瞞不過鄔子牧，此番見他如此直接問出來了，蘇清歡也不好再隱瞞下去，重重點了點頭，而後猛地擡首目光殷切看著他，“子牧，你有沒有法子讓我進宮去見國主一面？我當日離開忻都時，他的身子雖說不大好，但也總歸沒什麽大問題，這不過才短短數月，又怎麽會病的這般嚴重？”

“這……”

“要是沒法子就算了。”蘇清歡見鄔子牧面有遲疑之色，以為此事讓他為難了，隨即迅速出聲說道。

“放心罷，再過幾日我會安排妥當帶你入宮，你不必憂心。”鄔子牧見她思緒不寧，也並未再逗她，頓了頓，又輕聲言，“這幾日，你先住在府中，待我安排好，便直接帶你入宮可好？”

蘇清歡一時有些怔楞，雖說今夜她與鄔戎已將但年的舊事說了清楚，但鄔戎對她依舊存了敵意。此番鄔子牧將她留在府中，那鄔戎哪裏又該如何交代？

“不必憂心，父親那便自有我去說。”鄔子牧看出了她神色裏擔憂，想了想，又低聲說道，“宮中傳了消息，姝和公主身子不適，過幾日我會入宮探望，到時候便可直接攜你入宮了。”

蘇清歡垂首思慮片刻，才低聲說道：“嗯，好。”

之後，鄔子牧又與蘇清歡閑聊了一陣，見她眉宇間隱隱已有了倦意，這才吩咐青音將她帶去廂房歇息。

青音自是知曉蘇清歡在他家公子心中的位置，因此待她也極其恭敬，將蘇清歡與綠鳶帶回廂房之後，仔細將諸事安排妥當才退下。

坐在桌前單手撐著額頭的蘇清歡看到青音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後，這才輕聲說道：“綠鳶，當日你是如何無意查到當年舊事的？”

蘇清歡慵懶的語氣登時讓站在身後的綠鳶身子一顫，迅速跪在地上：“公主恕罪，當日……當日是奴婢撒了謊。”

今日鄔子牧說他前幾日也無意中中調查到當年舊事的因果時，蘇清歡心裏便起了疑心。世間大多的巧合皆是旁人籌謀已久的際遇罷了，而她蘇清歡傻過一次，便不會再有第二次。

“是……是鄔公子告訴奴婢，要奴婢告訴公主的。”跪在地上的綠鳶眼裏閃過一絲掙紮，而後將頭垂的更低，顫聲答。

蘇清歡望著窗外，怔楞良久，正當綠鳶以為她會責罰自己時，卻聽到蘇清歡低低嘆息一聲，而後音色嘶啞說道：“子牧，我欠你的，恐怕要用一生來還了。”

窗外殘月如霜，平鋪開來，似一場跋涉千裏而來卻來不及訣別的守望，悲涼無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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