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的露華漸濃時，蘇清歡拂過層層枝葉踏月而來時，鄔子牧已在院中候了許久。

蘇清歡轉過長廊，便瞧見乳白的月色下，鄔子牧一襲白色錦袍端正坐在院中亭子的石桌前，石桌後是一樹綻的正盛的金桂，深綠的枝葉間夾雜著零零星星的橘黃色花瓣，絲絲縷縷的幽香在這清冷的月色格外濃郁。

“子牧。”身披黑色鬥篷的蘇清歡站在亭外斑駁的青石板上低低喚了一聲。

原本背對著她而坐的鄔子牧倉促回首，平日裏暈滿笑意的眉眼裏多了幾分沈思。只是在看到蘇清歡時，那些憂思迅速洇滅而後便有溫潤笑意急急湧了過來：“清歡，你來了。”

整張臉掩在帽檐下的蘇清歡下意識朝四周看了一眼，見四周除了星星點點的燈盞再無人影時，這才伸出纖長的手將覆在頭頂的帽兜取了下來，唇角勾了幾分笑意，快速朝鄔子牧所在的亭中走去。

一個時辰前，青音來客棧說鄔子牧邀她今夜過府一敘時，蘇清歡以為是青音記錯了，當即又問了數遍，青音皆言鄔子牧所邀之地確是將軍府。如今鄔子牧與鄔戎各為其中，況且鄔戎本就因舊事對她存了敵意，蘇清歡一時有些不明白鄔子牧邀她過府的目的，詢問青音他也沒說出個因果出來。旁側的綠鳶知曉此事當即便出言勸阻過，甚至還隱晦的擔憂鄔子牧已倒戈王後一派，此番邀她來定是不懷好意。雖不知因果，但蘇清歡仍堅信鄔子牧不會害她，還是選擇前來赴約。

蘇清歡剛踏入亭中，便聞到了一股清冽的酒香，她眉頭微微皺了皺，在鄔子牧旁側落座：嬉笑打趣：“今夜月色極好，一人對月獨酌豈不是太寂寞了，我陪子牧共飲如何？”

“一人對月獨酌確是寂寞，不過我已約了人，想必也快到了。”蘇清歡伸出的手未碰到酒壺，鄔子牧已先一步將酒壺攬在懷中。

蘇清歡指尖剛碰至酒壺便已被鄔子牧移走，面色一陣詫異：“除了我，你還邀了誰？”

“待他來了你便知曉了。”鄔子牧緩緩搖了搖頭，將旁側放在爐火上的茶壺提下來斟了盅茶水遞給她，“酒太烈，你還是喝茶罷。”

蘇清歡知曉鄔子牧的脾氣，他若不願意說，任你是大羅神仙也是沒有辦法的。不悅的撇撇嘴，鼻翼間低低躥過酒的清香，她心下微動，伸出手扯住鄔子牧寬大的衣袖，瞪著烏黑的眼可憐兮兮祈求著：“可是今夜我就想喝酒，好子牧，你給我斟一盅就好，就一盅。”

鄔子牧半垂下眼簾，躲過她祈求的目光，胳膊微微用力，柔滑的絲綢便從蘇清歡的掌心緩緩溜走。蘇清歡心下一陣詫異，想來喝酒定是沒戲了，極不情願松開手。鼻翼間卻猛地躥來一陣酒香，而後面前便多了一個碧綠色盛滿酒水的酒盅。她心下一喜，擡眸便撞見鄔子牧那幽深的瞳孔裏：“只要是清歡想要的，子牧便都會給。”

“子牧……”蘇清歡原本已觸碰到酒盅的手猛地一顫，正欲縮回來時，鄔子牧卻驀地伸手將她急急攬入懷中，蘇清歡身子一僵，手腳一時不知該如何放，唇角原本挑起的三分笑意一時也因詫異而迅速隕落下去。

“清歡，日後莫在這般低聲下氣去求人了。你要記得你的身份，只要是你想要的，你只需吩咐一聲，自會有人給你呈上來。”

鄔子牧暗啞的聲色低低落在蘇清歡耳畔，原本正欲開口打破這尷尬氣氛的蘇清歡表情猛地一頓，她胸膛裏那顆平靜的心驀地疼了起來，似有人在拿手用力將它撕扯開一般，細細密密的痛意讓她的臉色登時變的一片慘白。

曾幾何時，也曾有人這般跟她說過，他說，清歡，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那時她信賴他，仰慕他，將自己的真心毫無保留皆托付給他。可到頭來，她滿腔的真心卻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她以為的那些好，不過是他籌謀已久的一場騙局罷了。

有絲絲縷縷的酒香自鄔子牧肩頭躥過來蹭在蘇清歡鼻尖，微醺醉人，似是要將她心底最真實的想法勾挖出來。那些言真意切的話已躥至唇邊時，她卻猛地清醒過來，硬生生將那些話悉數吞了去。而後她緩緩伸出僵硬的手覆在鄔子牧的背心上，微微闔上眼，耳畔瞬時響起了一個熟悉而陌生的聲音，一字一句說道：“嗯，子牧，我相信你。”

蘇清歡的手落在鄔子牧背心時，他的身子微微躬了躬，唇角勾起一抹苦澀而又滿足的笑意，攬著蘇清歡肩頭的手也愈發用力起來，似乎要將她嵌在自己懷中一般。可他知道，不管他抓的有多緊，她終究不會屬於她。可即便這樣，他還是甘願以知己的身份站在離她最近的地方，傾其所有助她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月夜下，蟲鳴寂寥。直到亭外響起一道不和諧的輕咳聲，原本依偎在一處的兩個人才迅速分開。

“咳咳……子牧……”一身黑色玄服的鄔戎站在不遠處，輕咳數聲，伸長著脖子欲看被鄔子牧攬在懷中那女子是何模樣，卻被鄔子牧識破此舉，鄔子牧身子又往旁側挪了挪徹底擋住了那女子的面容。鄔戎微微皺了皺眉角，憋了好半天才說了句，“如今你與姝和公主婚期已定，多少……註意些。”

被鄔子牧護在身後的蘇清歡聽到鄔戎的聲音，詫然看了他一眼，見鄔子牧面上一派平靜，登時便明白了鄔子牧剛才所說他還另外約了一個人。

似是明白了蘇清歡心裏的疑惑，鄔子牧淺淺沖她笑了笑，將袖中的白玉佩重新遞給蘇清歡，而後站起身沖著正欲轉身離開的鄔戎淡聲說道：“父親，請留步。”

“子牧，當日可是你要我去找王後履行婚約之事的，現在你可不能出爾反爾。”剛擡出腳欲離開的鄔戎見鄔子牧喚他，當即轉過身挑著眉說道。

今日他在側廳與眾將領議完事之後，鄔子牧身邊的青音便前來說，鄔子牧邀他今夜巳時來他院中的亭子一聚。當時鄔戎心下便在猜疑鄔子牧邀他所為何事，雖說一直沒想出來，但因鄔子牧說了時辰他也沒好提前來詢問。而他按照約定時辰前來時，恰好撞到了這一幕，再加上他知道鄔子牧對姝和公主並無男女之情，當即便以為鄔子牧是想借此事言退婚之舉。

“父親誤會了，孩兒並無退婚之意。”鄔子牧目光平淡看著鄔戎，“孩兒今夜邀父親前來，只是想為父親引見一位故人。”

話罷，鄔子牧微側過頭看了站在他身側的蘇清歡一眼，蘇清歡微微頜首，輕移蓮步自他身側走出來，沖著鄔戎嬌弱一笑：“清歡見過鄔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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