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殿靜謐無聲，唯餘姬姝低低的啜泣聲四處徘徊著。

琦玉看了一眼上座面有慍怒之色的顏苒，低低嘆了口氣，輕移蓮步，雙手將桌上的八寶酥遞到姬姝面前，微微躬著身子：“公主，您好些日子沒來鳳儀宮了，今日娘娘知曉您前來，特地親自為您做的，您嘗嘗。”

姬姝目光怯怯看了上座的顏苒一眼，而後伸盤中取了一個放在唇畔輕輕咬了一口。見此坐在上座的顏苒臉色才略微好轉了一些，輕聲囑咐：“慢些吃。”

“多謝母後。”姬姝慌亂垂首錯開顏苒慈愛的目光，口齒不清說道。

見狀，顏苒的眼裏閃過一絲受傷之色，面有疲累之色單手扶了扶額角。站在姬姝身側的琦玉看到這一幕，又緩緩往姬姝身前又走了一步：“公主，娘娘做這些都是為了您好，您如今已是即將掌大權的人了，也該體諒娘娘的苦心了。”

“玉姨。”姬姝拿著八寶酥的手一顫，瞪大著眼，淚眼漣漣看著琦玉，“若我不體諒母後的苦心，我又何苦每日盡心處理朝政。”話罷，迅速伸出袖子抹了一把眼淚，轉過頭目光殷切看著顏苒，“母後，這些年您為了讓我成為父王膝下唯一有資格繼承國主之位的人，暗地裏使了多少見不得人的手段？”

“公主……”

“玉姨，你先下去。”姬姝將手中吃了一半的八寶酥重新扔回骨碟裏，面色嚴肅看著琦玉，“我與母後有事要單獨說。”

原本正欲言語的琦玉身子一顫，這些年她是看姬姝長大，名義上為主仆，可實則內裏卻也能稱得上是她半個乳母。平日裏不論姬姝與顏苒之間關系如何，但對她總歸還是有些尊敬之意。如今她以這般漠然口氣昭示著她宮婢的身份，琦玉心下一陣酸澀，一時沒反應過來，仍楞楞站在原地。

“姝兒……”顏苒出聲呵斥姬姝。琦玉已堪堪回過神來，僵硬的俯了俯身子， “奴婢……奴婢這便退下。”

“琦玉……”

“母後。”姬姝面色冷冷打斷了顏苒的話，直到琦玉的身子消失在殿門口，她才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轉過頭面色疏離看著顏苒，“這些年，你用盡手段將父王身側的女人和膝下但凡能扶上臺面的皇子皇女皆除了個幹凈，後宮中以您獨大以我為尊。您想像平常百姓那般夫妻和睦子女承歡膝下。可到頭來，父王非但沒有與您親近，甚至待你愈來愈疏離，你可知曉是何因麽？”

端坐在高位的顏苒身子猛地抖動起來，擡首詫然看著姬姝，這些年她一直自認為將姬姝保護的極好，後宮中的黑暗她從未讓她看到一星半點，卻未曾想到她竟然什麽都知曉，她抖擻著唇角正欲言語，姬姝已先一步開口：“母後，您當真以為您私下做的那些父王毫不知情麽？”

“你父王知道又如何？我是他的發妻，難不成他還能為了那些賤人廢了我不成？”顏苒冷笑一聲。

“母後，您當真不明白父王的心。”姬姝眼裏閃過一絲心痛，垂首咬了咬唇角，再度張口時，聲音裏隱隱已了有歡喜，“我一直好奇，為何父王明知道您做了這麽多事情，卻還是沒有動您，直到我遇到了辭兮。當日父王曾私下跟我說過，若我喜歡辭兮，他可以為我們賜婚，成親後我可繼續住在忻都，若我喜歡七燈坊，他甚至可以違背祖訓，下詔讓辭兮帶我回七燈坊，父王他……”

“哈哈哈哈……”顏苒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驀地仰天大笑起來。旁側正言語的姬姝瞧見她瘋癲的模樣，心裏一時也有些懼怕，不安的瑟縮著身子低低喚了聲，“母後。”

顏苒面色猙獰笑著，可眼角卻有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驀地她自高座上撲了下來，死死攥住姬姝的手，面色癲狂說道：“我與你父王同床共枕二十餘載，這些年我們相互算計，這世上除了我顏苒之外，再無別人能如此了解他了。”

姬姝戰戰兢兢看著顏苒，她手上塗滿蔻丹的長指甲已深深掐進她手腕的肉裏，姬姝也不敢呼痛，只是拼命將身子往後縮，企圖掙開她的手。可此時顏苒的力氣大的驚人，死死攥住她的胳膊不肯松開半分。

“無論你父王如何算計我，我都不在乎，可是他不該連你也算計。當初他為了鉗制我，故意設計顧辭兮與你親近……”

每個人都有軟肋，不管是如何軟弱的人，只要有人碰到了他的軟肋，即便是拼盡全力他也會誓死捍衛，而姬姝的軟肋便是顧辭兮。此番聽到顏苒這般詆毀顧辭兮，她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用盡全力掙開顏苒的鉗制，雙眼通紅，死死盯著顏苒：“母後，我不準你這麽說辭兮。”

“你把你滿腔真心都付給了顧辭兮，可你知道他究竟對你存了幾分真心？”癲狂的顏苒看著姬姝執迷不悔的樣子，腦海裏猛地湧起自己當面不顧父母勸阻，執意嫁給姬赫之事，心下驀地發狠，索性將自己查到的事情全說了出來。

“你只知道顧辭兮是你父王最寵的燈籠世家公子，可你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是什麽？他是你父王身邊的暗衛首領，當日你父王設計要你愛上他，目的便是為了以此來鉗制我。而當日我識破你父王的詭計之後，他立馬便讓顧辭兮去尋蘇蕊那賤人的子嗣，想借此來與我對抗。”

“母後，若依你之言，當初顧家滿門被滅，也是父王和辭兮的陰謀了？”姬姝的眼裏已蓄滿了眼淚，可她仍固執瞪著眼不肯讓它們流出來。

發洩一番之後的顏苒漸漸恢覆了理智，見姬姝此刻痛心欲絕的模樣，以為她信了自己之言，立馬攥住她的手，言真意切說道：“是，這一切都是他們設計的。”頓了頓，顏苒面色祈求看著她，“姝兒，你是母後唯一的孩子，母後會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你，國主之位，最好的夫婿，那些你都不用親自動手，你只要好好聽母後的話，母後都會將它們拿來給你。”

直到顏苒說完之後，姬姝都無半點反應，她只是瞪著大眼看著她，而後伸出手將顏苒放在她肩頭的手撥開，她伸手自頭上拔下一只金釵遞到顏苒跟前：“母後可識得此物？”

顏苒疑惑接過姬姝手中的金釵，雖一時沒明白她話裏的意思，但瞥了數眼還是搖了搖頭。那金釵看著華貴，但她鳳儀宮向來便不缺。

“母後可還記得我的大宮女馨兒？”

“自然記得，那馨兒是你及笄之年，母後自鳳儀宮撥去你身邊伺候的宮婢。”顏苒以為是馨兒不討她喜歡了，張嘴便說道，“若是你嫌棄她笨手笨腳的，那母後待會兒便遣琦玉重新挑幾個聰明伶俐的給你送過去。”

“母後是嫌馨兒一人監視我不夠，還要再多派幾個人麽？”姬姝一把自顏苒手中取回金釵，死死攥在掌心，涕泣漣漣看著她，“母後，事到如今你還要騙我麽？當初您讓馨兒將千歲引塗在辭兮送給我的宮燈上，而這枝金釵便是她辦成此事您給她的賞賜。而現在您竟然還妄想利用我的無知，將所有的一切都推到辭兮身上，母後，你好狠的心。”

姬姝向來便對顏苒言聽計從，偶爾耍耍性子也是極快就過去了。此番見她如此模樣，顏苒心頭驀地便有了慌亂之意。若旁的事她自有法子將姬姝安撫下來，可一旦牽扯到顧辭兮，姬姝自不會善罷甘休。顏苒眼裏閃過一絲後悔之意，早知道她應該早早便殺了馨兒的。

“母後，是你，是你一手毀掉了我的幸福。”未等顏苒想出安撫姬姝的對策，姬姝已先一步將金釵扔到了地上，目光怨恨看著她，“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做任你擺布的傀儡了，你說的話我一句都不會再信了。”

“姝兒……”急急喚了聲，欲去抓住她的胳膊，卻被她一把拂開，重心不穩的顏苒急急倒到旁側的地磚上。胳膊上火辣辣的疼也比不上她此刻的剜心之痛。眼看著姬姝已拎著裙角跑至殿門口，顏苒猛地站起來，厲聲吩咐，“琦玉，將公主綁起來，送至清瑤殿閉門思過，沒本宮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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