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涔陽宮出來之後，鄔子牧本打算先回府換身常服再去丞相府，可鄔戎卻嚷嚷著要先去丞相府，鄔子牧心下無奈，只得一身朝服隨著他先朝丞相府奔去。

鄔戎此番前來，明為探病實則是要炫耀鄔子牧與姝和公主的婚事，坐騎迅疾奔過街市，他已在腦海中勾勒了無數個版本文相知曉此事的反應，可到了丞相府，所有的一切都因吃了閉門羹而悉數成了幻影。

“狗奴才，本將軍前來探望文相，你等攔在這裏做什麽？”鄔戎自馬上翻身下來，瞧著丞相府門前一眾手持棍棒的家丁，額角的青筋突突跳的厲害。

站在一眾家丁前面，一個瘦骨嶙峋的老者沖著鄔戎行了一個大禮：“大將軍息怒。我家老爺這幾日身體抱恙，禦醫探脈之後曾囑咐要好生靜養，不可被人打擾。因此我家老爺早早便下了令，來府中探望者一律不見，還望大將軍不要介懷才好。”

“我與文相同為輔佐姝和公主重臣，今日他抱恙未上朝，我有重要政事與他商議，你等且讓開。”鄔戎與文相爭鬥多年，二人已深知彼此做事的套路，因此即便此番鄔戎已是怒火中燒，但仍壓制脾氣尋了一個光明正大的借口。

“”鄔將軍說的重要政事可是指王後為鄔太傅與姝和公主賜婚之事？”那老者眼簾微微下垂，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我家老爺知曉此事時，便已猜到大將軍會親自來府上說與他聽，便吩咐老奴在此候著，要老奴代為傳達，他日公主與太傅大婚時，他定會參加的。”

鄔戎盯著那口吐蓮花的老者，雙目霎時撐的渾圓。自己的小心思就這麽昭然被他揭開，他的臉上登時紅一陣白一陣，身上隱隱已浮起了怒氣，欲發火時旁側的鄔子牧先一步伸出搭在他肩頭，低低喚了聲：“父親。”

原本盛怒的鄔戎因他這一聲低喚情緒也漸漸平靜下來，而後鄔子牧才轉身拱著手朝那老者行禮：“既是如此，子牧本不該貿然叨擾的，可昔日子牧曾受過文相啟蒙之恩，如今他身體抱恙，於情於理子牧都該來探望一番的。”

昔年文相曾太學任教，當時恰逢鄔子牧也在太學，曾當過幾日文相的學生。此番那老者見鄔子牧將一眾禮數皆做了齊全，想到昔年文相私下對他的誇獎，也漸生了讚賞之心，但目光落在他身後一臉憤然的鄔戎身上，眼裏隨即閃過一抹精光，而後一臉為難看著鄔子牧：“鄔太傅此番心意老奴本該成全的，可奈何大將軍此行也是來探望我家老爺的，這……”

此番那老者已說的這般明顯，就連生性愚鈍的鄔戎也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素來有七竅玲瓏心的鄔子牧又怎麽會不知，淡聲沖著面色有些難看的鄔戎說道：“既然夫子需要靜養，確實不便太多人叨擾。不若父親先行回府，孩兒見到夫子時，自會將父親的關切之意一並轉達，父親不必憂心。”

“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回府了。”鄔戎擡眼瞪了那老者一眼，惡狠狠又補充了句，“子牧切記定當要替為父轉達關切之意，如今文相這一病倒，本將軍都感覺朝堂上冷清不少了呢！”

“孩兒謹記。”鄔子牧拱著手將鄔戎送上馬，轉過身時，那老者已揮手將一眾手持棍棒的仆從遣退下去，而後微微佝僂著腰：“鄔太傅請。”

文相雖已是兩朝元老，但丞相府內卻是修的極其簡陋。放眼望去，皆是翠綠橫生，並無太多裝飾之物，且文相一生未娶妻，鄔子牧跟著那老者一路走來，除了院中寥寥無幾修剪花草的仆從外，便只剩下偶爾飛來覓食的雀鳥了。

鄔子牧站定，擡首看了一眼躍過他頭頂正往前飛烏壓壓一片的雀鳥，旁側的老者彎了彎腰，絮絮言：“自從丞相建在此處後，每逢即將入冬時節，那些雀鳥便會來府中覓食。”

鄔子牧正欲言語，身前的院子猛地躥來一陣撲棱棱的聲響，他再度擡首，那些剛剛飛進院中的雀鳥已成群結伴皆倉促飛了出去。

“言書，可是有客前來？”文相蒼涼的聲音自院中響起。

那被喚作言書的老者還未答話，鄔子牧已彎著腰，恭敬對著院門行禮：“學生子牧，聽聞夫子身子抱恙，前來探望。”

“什麽時候來不好，偏偏挑這個時間來？這些雀兒該一日又沒有吃食了。”院內的文相嘟囔道。

鄔子牧躬著的身子又微微彎了彎：“是學生之過，還望夫子息怒。”

話罷，院內再無半點聲響，鄔子牧卻依舊垂眉斂目恭敬對著院門行著禮，“行了行了，進來罷，要是讓鄔戎那個武夫知道我這般待他的寶貝兒子，恐怕老夫的腦袋明日就該被懸在將軍府門前做燈籠了。”咯吱的開門聲與文相的聲音同時響起。

“父親生性魯莽，若有得罪夫子之處，還望夫子海涵。”鄔子牧沖著文相又拜了拜，這才擡起頭面色溫潤笑言。

文相冷哼一聲，擺擺手，示意言書退下，而後徑自朝內走去：“既是來探病怎會空手來，難不成將軍府如今也這般小氣了？”

“是學生之誤，父親本要帶些藥材的，但學生知曉夫子厭惡私相授受的秉性這才將其勸阻了去。如今既然夫子這般說，那子牧不如借花獻佛，親手為夫子煮茶，聊表心意如何？”

文相極喜茶，這是朝臣眾所周知的事情，此番鄔子牧這般說已是穩穩拿了他的七寸，他本身想諷刺鄔戎的話也不得不咽了下去，眼皮微微挑了挑，硬生說道：“別人的我自是不收，不過將軍府的我一向是來者不拒。”

“子牧謹記。”鄔子牧佯裝沒聽懂文相話裏的深意，依舊溫潤笑答。

文相白蒼蒼的胡子被氣的登時翹了起來，瞪著眼狠狠剜了鄔子牧一眼，而後有些粗魯的將茶具推到鄔子牧跟前：“既然要煮茶，就趕快煮，哪兒來的那麽多廢話。”

“是，夫子。”鄔子牧勾起唇角淺淺笑了笑，絲毫沒因文相的態度有半分不滿，伸手將有些歪的茶具扶好，而後跪坐在茶幾旁細細洗著茶盅。

見他如此模樣，文相滿腔的怒火也踩微微平靜下來，伸手甩了甩袖子，也在鄔子牧旁側的軟墊上落了座。

文相第一次見鄔子牧時，那時候鄔子牧是剛入太學的學生，而文相恰好在太學裏做夫子。因和鄔戎長久不睦之因，文相沒少在才學上為難鄔子牧。初時或許鄔子牧未曾察覺，但次數多了就連旁人都看出了端倪，鄔子牧卻依舊未有惱怒之色，平日裏待文相極其恭敬，私下也未曾說過文相半句不是。

直到朝中政事繁忙，國主召文相回朝。臨走前，文相終是按捺不住心裏的疑惑出聲詢問，到現在文相都記得，那時年僅十五歲的鄔子牧早已是一片溫潤之相，他恭敬沖著他說道：“夫子與我父親之間的恩怨，子牧曾有所耳聞。但俗語言，冤家宜解不宜結。況且夫子對子牧有啟蒙之恩，亦可稱的上是子牧半個父輩，子牧自是期望兩位父輩能和睦而處，共同為扶南國效力。”

此後，文相便並未再去太學，但平日裏關於鄔子牧的事情他還是一星半點都未曾錯過，即便如此，他們二人也未曾再見過。直到鄔子牧十六歲那年應考，摘得文試桂冠，而文試的閱卷主官便是他。當時文相的門生知曉他與鄔戎不合，已私下在薦卷時便已將鄔子牧的考卷批閱了低分，後來還是文相調閱鄔子牧答卷時發現了此事，將那門生痛斥一番後，見鄔子牧才華過人，這才據實上稟了國主。

“夫子，請。”鄔子牧溫潤的聲音驀地響了起來，文相收回思緒便瞧著他雙手恭敬捧著一盅茶遞了過來。

文相微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思緒，伸手將茶盅接了過來，剛放至唇邊，鄔子牧輕笑問：“學生剛才泡茶時，夫子看了學生許久，可從學生臉上看出了什麽？”

“沒有，你隱藏的很好。”文相將湊至唇邊的茶盅又重新放回桌上，目光平淡看著鄔子牧。

鄔子牧飲茶的動作絲毫沒有因他的動作有半分僵硬，自顧自將茶盅裏的茶水飲盡，而後將茶盅放在石桌上又為自己蓄了一盅，這才伸手自袖中探出一物雙手呈給文相。

文相面色疑惑將東西拿過來，翻開只看了一眼，渾濁的眼中陡然便多了一抹詫然之色，猛地起身，怒聲質問：“這玉佩不是……怎會在你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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