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幽深，孤月冥冥。

鄔戎擡眼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對面雲淡風輕飲茶的鄔子牧，狠狠將手中茶盅裏的茶水一飲而盡，冷聲道：“你想要我幹什麽？”

“父親……”

“要我幫蘇恒孫女之事，你想都不要想，我絕對不會幫她的。”鄔子牧剛開口，鄔戎便硬生截了他的話頭。

鄔子牧無奈搖了搖頭，淺笑道：“父親誤會了，尊卑有序，今夜是父親尋孩兒有事，所以應當是父親先說才是。”

鄔戎狐疑看了鄔子牧一眼，不是他多疑，實在是他被自己這個兒子算計的次數太多，產生了條件反射性的動作，但此刻見鄔子牧目光真切看著他時，鄔戎才漸漸放下了心底的疑惑，恨恨出聲：“還不是王後囑咐我和文相共同輔佐姝和公主處理朝政之事，文相那個糟老頭子向來迂腐，每次政見不合時，總是陰陽怪氣的說自己愧對於扶南國的歷代國主，有時甚至還迂回曲折罵我粗俗無知，我鄔戎雖說一介武夫，但是非總還是分得清的。”

“那後來呢？”鄔子牧瞧著鄔戎義憤填膺的模樣，低聲問。

原本怒氣沖沖的鄔戎臉色登時有些凝重，放在桌上的拳頭握緊又松開，松開又握緊，頓了頓，才面有難色說：“後來我氣不過便和他爭執了幾句，誰曾想文相那一把老骨頭不禁氣，沒過兩句，整個人就雙眼一閉，雙腿一蹬暈了過去。”

“父親，那文相究竟是與你爭執被氣暈過去的，還是……”鄔子牧定定看著他，鄔戎的脾氣他自是知曉的，向來便是一言不合便會動手之人，且文相那人雖說嘴是鋒利了些，但前些日子他曾見過，自是知曉他的身子骨不差，怎麽可能會因跟鄔戎爭執幾句，便暈了過去。

即便鄔子牧的目光極其平靜，但鄔戎還是迅速將頭扭轉了過去，而後輕咳一聲，別扭出聲：“我也沒動他，只是他罵我是莽夫的時候，我微微推搡了他一把，就一把，僅此而已。”

“父親。”鄔子牧微微皺了皺眉頭，鄔戎是武夫出身，他所謂的“微微推搡了他一把”落在文相那把老骨頭身上，想必就不會是那麽回事了。瞧著鄔戎眼神閃躲的樣子，他低低嘆了口氣，問道，“如今王後那邊是何說的？”

“王後要我去文相府上看他。”鄔戎低聲嘟囔了一句，隨即瞪著眼看著鄔子牧，“不過我才不會去，那個糟老頭一心嫌棄我粗俗無知，想來如今是想借此事逼我給他低頭，我才不會讓他的詭計得逞。”

鄔戎與文相不合已久，此番之事倒也有鄔戎所說的成分在內，但不論文相是真受了傷，還是想借此打壓鄔戎，此時鄔戎都該去他府上探望一番的。鄔子牧目目光平淡看著鄔戎，淡聲說：“我們鄔家世代為將，自扶南國開國以來，便為歷代國主守衛疆土，在朝中煢煢孑立，從不結黨營私，只忠於歷代國主。而朝中的肱骨文臣卻是換了一撥又一撥，只餘隨父親同侍過兩代國主的文相一人而已。”

“若不是看在當年先王所托的大臣中僅剩下他與我二人，就憑他這些年迂回曲折辱罵我是莽夫之事，我早已擰了他的腦袋當凳子了。”鄔戎面有憤恨接著鄔子牧的話言說。

鄔子牧無奈扶了扶額角，又低聲言：“國中不可無將，亦不可無臣。將可安定國土，臣可避君王之誤。父親，如今即便文相數次辱罵於您，但他在朝中門生眾多，卻從未有人上書彈劾於您，您認為是何因果？”

“本將軍素來不貪汙受賄，他們有何名目彈劾於我？”鄔戎瞪著眼，一臉自得的模樣。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鄔子牧看著鄔戎，冷冷吐出這幾句話來。

原本還洋洋自得的鄔戎，臉色登時變的有些難看。他雖粗俗無知，但這些年在朝中對鄔子牧所言之事，他也並不是未曾見過。此番經鄔子牧這麽一提醒，他才恍然意識到此事，擡眸盯著鄔子牧，詫然問：“你的意思是說，是文相不讓他們彈劾於我？”

“文臣與武將與生俱來便集了天敵與盟友為一身，只有他們相輔相成存在，一個國家才會繁榮安定。”鄔子牧看著鄔戎，緩聲言。

鄔戎的眼裏閃過一抹凝重之色，在鄔子牧與他說此話之前，他從未想到過此事。他一直以為這些年文相一黨一直想尋個由頭除掉他，因此他做事素來謹慎，為官這些年也從未有半點貪汙受賄之舉，戰戰兢兢提防著文相一黨。

“那我……明日去那糟老頭子的府上探視他一番好了，不然那老頭子要是一直裝病，朝中他手下的那些小嘍啰也該各種胡亂蹦跶了，攪和的我心煩。”鄔戎語氣生硬說著。

鄔子牧見鄔戎臉色雖還是有些冷，但語氣卻是緩和了不少，便知曉他是聽進去了自己的話，勾了勾唇角淺聲言：“父親能這般想便好了。”

“哼，我是為了朝中安穩才去看那糟老頭子的。”鄔戎別扭著又解釋了一番。

鄔子牧輕輕頜首，而後淡聲言：“既然父親的事情已經解決了，那便來說說孩兒的罷。”

“我絕對不會幫那個蘇清歡的。”鄔戎迅速將身子往後挪了幾步，一臉戒備看著鄔子牧。

鄔子牧低低笑了聲，而後一臉認真看著鄔戎：“父親誤會了，孩兒並不是想讓父親幫清歡，而是孩兒主動想幫助父親。”

“你想主動幫我什麽？”

“王後與父親結盟，許的條件便是結秦晉之好，孩兒自是提醒父親，早日將這秦晉只好的盟約落實了去，以免日後生了變故。”鄔子牧雲淡風輕言。

鄔戎面有疑惑之色，定定看著他：“你不是不願意娶姝和公主麽？怎麽現在反倒主動提出要娶她了？子牧你心裏又在打什麽主意？”

“父親說笑了，孩兒雖先前雖不願意娶姝和公主，但現在孩兒改變主意了。父親與王後結此盟約是為了孩兒的將來，孩兒怎會忤逆父親的意思？”鄔子牧低低垂著眉眼，把玩著手中的茶盅，低聲言，“再者說了，若是父親能盡早辦成此事，去文相府上看他時，到時再說給他，那……”

“我明日便進宮去找王後請旨去。”鄔子牧後面的話故意頓了頓，鄔戎立馬便接了上來，鄔戎瞧著一臉喜色的鄔戎，眉角的笑意終是深了幾分。

鄔戎與文相已是多年不合，即便如今鄔子牧言明文相對他並無惡意，但按照鄔戎好面子的脾性，以及文相這些年辱罵他的言語，鄔戎定不會放過這麽好一個可以在文相面前耀武揚威的機會。

前些日子，文相便曾在言語上多番辱罵鄔戎，當時他還在朝堂上時，鄔戎總會要他出言幫襯自己，眼見著時機成熟起來，這幾日他便直接稱病在家，想讓他們二人之間的矛盾能有個解決的出口，好在鄔戎火爆的脾氣今日果真應了他所期盼之事。

凡事只要涉及文相，鄔戎定會顧不得其他。如今他滿腦子都是明日文相知曉王後下旨賜婚姝和公主與鄔子牧之後的反應，想到與自己爭鬥多年的人，日後不得不恭敬喚一聲自己國丈大人時，鄔戎便覺得自己渾身都舒暢了不少，也基於此，他絲毫沒有註意到，坐在他旁側笑的一臉奸詐的鄔子牧。

當天夜裏，鄔子牧回了自己院子後，立馬便吩咐青音將《六韜》連夜送去了鄔戎的書房。一臉悲壯之色的青音在院內一眾仆從殷切的目光下，極不情願將《六韜》送去了鄔戎書房裏。

原本以為這次不死也要脫層皮的青音卻是異常順利，鄔戎不但沒責罵他，甚至還將吩咐他回去時小心些。驚的青音連滾帶爬回了鄔子牧所居的院子。

“公子，將軍出事了，小人剛才按您的吩咐將《六韜》送給將軍時，老遠就聽到將軍在書房笑的極其驚悚。”青音一臉驚魂未定沖著鄔子牧回稟。

鄔子牧眉梢微挑，手中的折扇驀地一收，低低笑道：“將軍這幾日都會很高興的。”

將軍這幾日都會很高興的。青音看著鄔子牧轉身進屋的背影，心裏瞬間湧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這幾日很高興，那意味著再過幾日……青音身子登時打了個冷顫，瞬時在心底默默祈禱著：可千萬不要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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