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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父子各自皆有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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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熹微,萬物漸醒。

一身青棕色的朝服也掩不住臉上得意笑容的鄔戎剛踏出府門,便見府外多了一頂軟轎,轉身沖著旁側戰戰兢兢的仆從問:“本將軍向來上朝只騎馬,誰今日為本將軍準備了轎子?”

“啟稟將軍,那轎子是公……公子的。”守門的仆從戰戰兢兢答。

鄔戎皺了皺眉角,正欲詢問鄔子牧近日不是身子不適,怎會突然上朝?話還未曾問出口,一身絳紫色朝服的鄔子牧已眉目淡然從府內走了出來,恭敬朝他問安。

“你近日不是身子不適麽?怎麽今日突然想要上朝了?”鄔戎擡眸看了一眼鄔子牧有些蒼白的臉,目光關切詢問。

鄔子牧勾起唇角溫潤笑了笑:“父親今日要為孩兒的終身大事請命,孩兒自是得出面才是。”

“也是。”提到嫁娶之事,鄔戎原本還有些擔心的臉上登時盈滿了喜色,他已急不可耐等著要看文相吃癟的模樣,急忙沖著鄔子牧說道,“那你乘轎子慢些來,我先進宮去見王後,去奏請旨意。”

話罷,未等鄔子牧回答,他已迅速翻身上馬,疾駛而去。鄔子牧瞧著鄔戎疾駛而去的背影,低低嘆了口氣,而後掀開轎簾坐了進去。

朝會是在五更時開始的,但一身青褐色朝服的鄔戎四更天時,便已候在鳳儀宮外求見。

有殷勤的宮人前來稟報時,正坐在銅鏡前由琦玉伺候梳發髻的顏苒目光一頓,身後的琦玉瞬時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轉身淡聲吩咐:“將大將軍傳去主殿。”

領了命的主人步履匆匆走了出去,顏苒塗滿蔻丹的手緩緩搭在琦玉身上,站起身疑惑出言:“琦玉,你說這個時辰,鄔戎來尋本宮是為了何事?”

“奴婢不知。”琦玉搖了搖頭,輕聲言,“奴婢只知,娘娘你是主子,鄔大將軍是仆,向來只有仆人揣測主子心思的,從未有主子思慮仆人所言的。”

“倒是本宮愚鈍了。”顏苒低低笑了笑,而後對著銅鏡將頭上的鳳冠又扶了扶,這才轉身淡聲道,“走罷。”侯在外室的宮婢迅速趕了過來,躬著身子撩開層層紗幔,以恭迎王後娘娘鳳駕。

顏苒到鳳儀宮主殿時,已是四更半刻了,原本焦急的鄔戎低頭瞥見顏苒一襲火紅的大紅宮裝時,眉眼裏閃過幾分憤然,隨即微微躬身:“臣參見王後娘娘。”

鄔家世代為將,且只忠於歷代國主,當今國主念起功勞,特地下旨恩賜,鄔戎可不必向國主行跪地之禮。扶南國自古便是以國主為尊,鄔戎既不必向國主行跪地之禮,旁人便更是不用,只是尊與顏苒王後之尊,還是敷衍躬了躬身子。

顏苒扶著琦玉的胳膊面色雍容自他面前走過,直到坐上了主座之後,這才清淺出聲:“大將軍不必多禮。”

“謝王後娘娘。”鄔戎面色冷淡,迅速直起腰,面上的敷衍之色愈發明顯了起來。

坐在上座的王後握著帕子的手猛地絞緊,站在身後的琦玉迅速扯了扯她的袖角,顏苒這才迅速斂了臉上的怒氣,淺笑著詢問:“五更天是朝會的時辰,如今鄔將軍這個時辰來尋本宮,不知是何事?”

“臣是來請娘娘兌現曾承諾臣之事的。”鄔戎站在下方低垂著眉眼,一板一眼說道。

顏苒掃了一眼周圍侍奉的宮人,瞧著下方的鄔戎美目裏幾乎要噴出火來。當日鄔戎曾答應輔佐姝和公主登上國主之位,但他提出的條件便是,姝和公主要嫁給鄔子牧為妻,且日後姝和公主登上高位後,必不得再納其他皇夫。原本是密謀之事,此番鄔戎這般赤裸裸說了出來,雖說如今國主已病危,後宮由她獨大,但她卻不想落嚇個勾結外臣禍亂宮闈的私名。雖說她不在乎別人怎麽議論她,但她卻不想旁人議論時,還要帶上她的寶貝女兒姬姝。

“大將軍真是愛子情深,倒讓奴婢好生羨慕。”站在顏苒旁側的琦玉驀地開口,不著痕跡推了顏苒一把,隨即繼續笑言,“娘娘您也真是的,前些時日您知曉鄔太傅與姝和公主之間生了情愫,還曾說要為他們二人賜婚,如今國主這一病,您擔憂國主的身子,卻是徹底忘了這事,還要鄔將軍前來出言提醒您一番。”

被琦玉這麽一推,顏苒登時也回過神來,爽朗笑著言:“多虧鄔將軍提醒了本宮,這些日子國主身子抱恙,本宮一直在禦前伺候,一時也忘了這件事情。”

“依照奴婢看,娘娘您不如早些下旨為鄔公子和公主賜婚罷。這些日子,清瑤殿的宮人都說公主有些悶悶不樂呢!想必心裏也是在惱娘娘您忘了此事。再者說了,如今國主身子抱恙,有個喜事能沖沖也是好的。”琦玉半蹲著身子沖著王後行禮,妙語連珠急急說了一番。

“你言之確是有理,那本宮即可便下懿旨為他們二人賜婚便是,想必國主知曉此事,也定是該欣喜的。”說到國主時,顏苒將手中的帕子細細摁在眼窩處。

站在下方的鄔戎冷冷道:“多謝王後娘娘成全,若無其他事,臣便告退了。”

“來人,送鄔將軍。”王後低聲道。

“不必了。”鄔戎面色微冷拒絕了顏苒的好意,而後厲聲言,“如今國主身子抱恙,還望娘娘在衣著上註意些,莫惹了旁人私下議論。”

顏苒握著錦帕的手一頓,身後的琦玉已先一步出聲:“國主素來喜歡看娘娘穿紅色的宮裝,如今國主身子抱恙,娘娘是想著按照國主喜好所穿,國主定是會欣喜的,一時忘了避諱。此番有勞將軍提醒了,日後我們這些伺候的宮婢定會註意些的。”

“既是如此,那臣告退了。”話罷,鄔戎大步朝外走去。

端坐在高坐上的顏苒,一個定好的錦帕,在她手中硬生生被扭成了一團,琦玉朝眼前使了一個眼色,一眾宮婢紛紛俯了俯身子,迅速退了下去。

“娘娘,您息怒,莫氣壞了自己。”琦玉提起裙擺跪在顏苒面前,細細掰開她絞著錦帕的手,淡聲言,“鄔將軍那人向來耿直,就是不太會說話了些。如今公主根基維穩,您還不易與他起沖突。”

“本宮又何嘗不明白?”顏苒低低嘆了口氣,伸手攥住琦玉的手,“鄔戎那人向來死板,此番能與我們結盟已是不易。本宮不在乎他對本宮是何態度,本宮之希望,日後姝兒嫁入讓他們鄔家,他們莫欺辱她才好。”

“公主金枝玉葉,日後又是那高坐之人,又怎會平白被人欺負了去。”琦玉輕輕拍著顏苒的手,“如今娘娘您先委屈些時日,好生穩住鄔大將軍。日後待公主登了高位,根基穩定了些,區區一個鄔戎又有何懼。”

“你所言甚至,只是每個做母親的,總想著為兒女鋪好一切路,阻去一切風雨,只希望他們平安喜樂走的愈發順遂才好。鄔子牧那孩子溫文爾雅,又是個極其知曉進退之人,本宮也是極喜歡他的,只盼他日後能好生待我的姝兒。我此生已是這般不幸了,我的姝兒註定是要成為這世上最幸福之人,手握大權,有一個疼愛她的夫君,在這眾人羨慕的涔陽宮內,幸福喜樂過完她一生。”顏苒看著窗外,眼裏慢慢暈起了眼淚,但臉上卻是懸滿了明晃晃的笑容。

琦玉默然站在身後,未再出聲言語。過了許久,顏苒終是將臉上的哀傷之色沈溺了下去,用帕子拭去眼角最後一縷濕意,這才轉過頭,雍容華貴對著琦玉說道:“如今的時辰國主也該服藥了,咱們去過去看看罷。”

“是,娘娘。”琦玉提著裙擺從地上站了起來,將手臂伸出來搭著顏苒的手,在一眾宮婢的簇擁下慢悠悠朝姬赫的寢宮走去。

姬赫是在半個月前徹底病倒的,一眾禦醫把脈,得出的結論皆是國主舊疾覆發,再加上憂思過度所導致,而問其如何醫治,眾人只支吾言要好生休養,切莫再操勞,到最後也無人能給出一個具體的醫治法子。

國不可一日無主,眼看著姬赫一直沈睡不醒,朝中便有大臣提議由姬姝公主暫理國事,雖說也有積極反對此舉者,言姬姝公主並未被國主下詔冊封為王位承襲的人選。但放眼過去,國主膝下的子嗣挑來挑去最終也只有姝和公主一人能扶得上臺面。

爭執不下時,鄔戎大將軍與文相率先表態支持由姬姝公主監國,一眾朝臣這才沒人再敢繼續言語下去。王後此時也表態,由姬姝公主監國只是暫時之舉,待國主身子好些,國中之事便繼續交由國主主持。而在姝和公主監國期間,由鄔大將軍與文相共同輔佐,朝中大事還是由他們二位拿主意。

即便涔陽宮內關於國主染病之事瞞的極其嚴密,但王後此舉一出,在官場上已混成人精的朝臣豈會不知國主如今身子真實境況。為官者,錦上添花難,雪中送炭少,尤為落井下石與見風使舵者居多。見朝中兩位肱骨之臣已表了態,其他眾人前仆後繼表態會好生輔佐姝和公主。

“奴婢參見王後娘娘。”顏苒的鳳駕剛行至姬赫宮外,便有乖巧的宮婢迅速迎了過來,恭敬她行著禮。

顏苒揮了揮衣袖,徑自朝殿內走去。轉過雕花鏤空的屏風,紅杉木大床四周都懸滿了大紅的紗帳,看起來格外喜慶,而在那紗帳內側裏,安然躺著面頰消瘦的姬赫。顏苒勾起唇角滿意笑了笑,轉身吩咐:“賞。”

瞬時有宮婢湧了出來,低低叩首謝恩。

扶南國以玄青色為尊,原本姬赫的寢殿也是以玄青色為主。但自他昏睡過去之後,顏苒便吩咐宮婢將原來的玄青色皆換成了大紅色,乍眼看過去,恍惚讓人以為是誤入了別人嫁娶時的新房。

“娘娘,國主的藥來了。”琦玉從宮婢手上接過藥碗,雙手奉到顏苒跟前。

坐在床側前的顏苒伸出修長的手接過藥碗,放在掌心輕輕攪動片刻,而後溫婉笑了笑:“國主,該吃藥了,苒兒伺候您服藥可好?”

話罷。用瓷白的勺子在碗中舀起一勺發黑的湯藥,抿著淺笑湊到姬赫旁,正欲往唇上搭去時她又驀地將手縮了回來,端著藥碗的手閑閑一松,裝滿黑色藥汁的藥碗哐當一聲清響,落在地上碎成幾半。

“娘娘。”琦玉在身後低低喚了聲,一時沒明白顏苒心中所想。

顏苒揮了揮衣袖,止住了她的言語,用素白的帕子擦拭掉姬赫嘴角的藥漬,而後眉眼溫軟看著他:“夫君,我們的姝兒很快便要成親了,你一定很想看到的罷,畢竟你曾說,姝兒是你最疼愛的孩子,再過些時日,我們一同送她出嫁可好?”

滿室默然,絲毫沒有回答之音。但即便如此,顏苒素白的手滑過姬赫緊閉的眼,唇角仍是浮起了一絲心滿意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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