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冉冉，爭相將空中本就不甚明朗的月色皆遮了去。

一身白衣的蘇清歡端坐在桌前仔細煮著茶，待茶剛煮好時，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便從窗口躥了進來，端正坐在坐在蘇清歡對面。

蘇清歡自顧自將煮好的茶倒入茶盅中，徑自推向來人跟前，淺淺笑著：“嘗嘗看。”

那人從黑色鬥篷下探出一雙修長的手捧起茶盅，輕啜一口：“清歡，這茶火候過了，太苦。”

“你明知我不會煮茶的。”蘇清歡撇了撇嘴角，“若不是因為你，我才不肯動手呢！”

逆光坐在蘇清歡對面的人低低笑了聲，溫聲答：“如此說來，倒是我的不是了。”話罷，伸出修長的手將覆在頭頂的帽兜掀了下來，露出一張溫潤如玉的臉，“為了聊表我的歉意，那邊由我為清歡煮茶罷。”

“好。”蘇清歡答的幹脆，徑自將茶具往他跟前推了推，而後單手撐著下顎，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目光殷殷看著鄔子牧手法嫻熟洗著茶具。

鄔子牧極喜茶，昔年他去重門鎮看診時，時常會在蘇清歡院的桃花樹下煮茶，重門鎮地處偏僻，自是沒有富貴人家所飲的好茶。因此每次鄔子牧去養病時，總會自忻都帶些茶葉去，蘇清歡時常跟在旁側蹭茶喝，卻從未動手煮過茶，這次算是第一次為鄔子牧破例。

“好了，嘗嘗看。”蘇清歡回過神，鄔子牧便將冒著熱氣的茶盅遞到她跟前。

她雙手接過，輕啜一口，淺笑說道：“果真還是子牧煮的茶好喝。”頓了頓，將茶盅握在掌心，目光裏也漸漸有了懷念之色，“不過，我最懷念的還是子牧當年在重門鎮為我煮的桃花茶。”

“那有何難，待來年桃花開時，我親手為你再煮便是。”鄔子牧自是知曉重門鎮被滅之後，因此蘇清歡說到此事時，他也是避重就輕略微帶過，他知曉蘇恒在蘇清歡心中的位置，不忍再談起此事讓蘇清歡徒增傷感。

蘇清歡原本湊至唇邊的茶盅因鄔子牧這話驀地頓了下來，而後她將茶盅又重新握回手上，面上扯起一抹慘淡的笑意：“桃花處處綻，卻再無故人候。”

“清歡。”鄔子牧低低喚了一聲，而後緩緩將自己修長的五指覆在蘇清歡手背上，淺聲言，“雖說蘇老先生如今已仙逝了，但我想他定是希望你能平安喜樂的。”

“子牧。”蘇清歡顫顫握住鄔子牧的手，連日來心中積累的郁憤頓時有了宣洩的出口，話未曾出口卻已是染了哭腔，“我對不起爺爺，這多年他和我相依為命，可我卻為了顧辭兮，不顧他已是耄耋之年將他一人拋在重門鎮。如今他已離世數月，可我卻絲毫不知曉，未曾替他守孝也就罷了，甚至還一襲緋裙穿紅帶綠，四處游蕩從未想過他在重門鎮是否安好。”

“清歡，人死不能覆生，你也別太難過了。”鄔子牧擡眼看著蘇清歡淚眼漣漣的模樣，心頭閃過一絲酸澀，伸手細細替她擦拭掉臉上的淚痕，低聲勸慰著。

蘇清歡哽咽著沒答話，可臉上的淚卻是湧的更是急促。鄔子牧自是知曉她心中的懊悔，微微嘆了口氣，抿了抿唇角言，“當日我曾有幸斂了蘇老先生的屍骨，你別再哭了，我帶你去看看他，想必他也是極想你的。”

“你是說你斂了爺爺的屍骨？”垂頭啜泣的蘇清歡猛地擡首，瞪著烏黑發亮的眼目光殷殷看著他。當時知曉蘇恒已死之事之後，她也曾派過暗衛去調查過蘇恒的屍骨，可是卻未曾查到任何蛛絲馬跡。

鄔子牧不著痕跡躲開蘇清歡的目光，輕輕頜首：“將眼淚擦擦罷，我帶你去看蘇老先生。”

天上星子稀疏，忻都郊外的孤山上多了兩抹一黑一白的身影。

身披黑色鬥篷的鄔子牧一手提著一盞白色的燈籠，一手牽著一身白衣的蘇清歡，緩緩朝山上走去。

“小心腳下。”鄔子牧將手中的燈盞往蘇清歡身側湊了湊。

蘇清歡搖了搖頭，笑的有些勉強：“沒事，我能看的清。”話罷，又擡首看了一眼面前隱在蒼茫夜色下的孤山。

“前面便是蘇老先生的墳墓。”鄔子牧擡手指了指不遠處地方，即便隱匿在夜色下什麽也看不清，但蘇清歡仍是迅速提了裙擺，急急掙脫鄔子牧的手迅速朝山上跑了去。

鄔子牧攥了攥空蕩蕩的手心，偏頭看了一眼身後茫茫的夜色，這才迅速撩著袍角追了上去。

而後在他們身後一身黑衣的綠鳶輕巧落在旁側的樹枝上，看著鄔子牧帶蘇清歡的孤山上眼裏閃過一抹深色，正欲躥身繼續追過去，身後猛地傳來一股劍風，她迅速抽回袖中的短劍抵擋了回去，可身子仍是被這劍氣逼的直直退後了好幾步。

身子站定時，正欲出手進攻時，卻在瞥見那人手中的長劍時，握著短劍的手登時便沒了力道。

孤山上草木稀疏，蘇清歡一襲白衣跪在一座新的墳塋前，面無表情不停叩首著。

站在她身後的鄔子牧伸出修長的手摁住蘇清歡的肩頭，淡聲說：“清歡，夠了。”蘇清歡面色平淡一把掰開鄔子牧的手，又重新俯身將頭重重磕在墳前的石板上，原本已冒了血包的額角因她這重重的力道登時滲出了殷紅的血。她卻似察覺不到疼一般，仍是跪直了身子，重重叩首著。

袖風掠過，原本正欲叩首的蘇清歡身子一歪，登時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健將有力的胳膊環住她孱弱的身子，“清歡，蘇老先生會心疼的。”

蘇清歡原本撐在鄔子牧胸前正欲掙紮的手，因他這話登時沒了力道，默然垂了下來，任由鄔子牧環住她身子的臂膀不斷收緊。

鄔子牧以為見到蘇老先生的墳塋時，蘇清歡會哭。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蘇清歡甚至沒有掉一淚，整個人表現的極為平靜。他寧可她將心裏的悲傷全宣洩出來，也不願意看到她像現在這般如被人操控的木偶一般，面無表情，沒有一絲感情。

“子牧，我要給爺爺報仇。”蘇清歡瞪著大大的眼，無神看著面前的墳塋，面無表情說著。

“好，我幫你。”鄔子牧的聲音裏甚至沒有一絲起伏之色，面色淡然的好似在討論今夜的月色一般。

蘇清歡緩緩將身子從鄔子牧懷中抽了出來，面色平靜看著他：“事成之後，我可以允你任何事。”

“任何事情也包括清歡嫁給我麽？”鄔子牧唇角微揚，扯出一抹一似笑非笑的笑意，目光灼灼看著她，眼裏閃動這幾分希冀。

蘇清歡的眼裏有愕然一閃而過，隨即又迅速洇滅了去，她微垂下眼簾，眸色淡然：“自然。”

“呵呵，不過是一句打趣的話，清歡怎就當真了。”鄔子牧低低笑了一聲，而後伸手落在她肩頭，鄭重言，“我知清歡對我無男女之愛，我……對清歡亦只有兄妹之情。”

“子牧……”

“清歡，我會幫你，但是我只幫你。”鄔子牧擡首阻斷了蘇清歡的話，眉眼殷切看著她。

蘇清歡身子一震，而後目光詫異看著他，抖著唇角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轉頭看了一眼蘇恒的墳塋，而後面色堅毅看著鄔子牧，篤聲言了一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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