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蘇清歡他們日夜兼程趕路，終是在第十日趕回了忻都。

早些時日，因他們走的都是偏僻的小徑，人煙稀少，所以也未曾打探到忻都的消息，直到快到忻都時，才隱約知曉，國主已臥床多日，朝政之事皆由鄔戎鄔大將軍與文丞相一同輔佐姝和公主暫代。

綠鳶推開房門，便見蘇清歡坐在桌前單手撐著額角，睡的正熟。她輕手輕腳走了過去，將旁側外衣取了下來輕巧為她披上，而後低低嘆了一聲。

那天夜裏，綠鳶雖不知曉發生了何事，讓顧辭兮與蘇清歡之間徹底決裂，但綠鳶心中自是知曉顧辭兮對蘇清歡的情意，只是她終究只是個奴婢，她如今的主子是蘇清歡，自那夜之後，蘇清歡從未提起過顧辭兮，她也自是不敢為顧辭兮說話。

這些日子以來，蘇清歡雖面上表現的異常平靜，但綠鳶也隱隱察覺到她平靜背後潛藏的強撐之意。以前一路上不論何時，總有顧辭兮為她撐著，如今顧辭兮不再，忻都偏生又生了如此大的變故，想必蘇清歡此時心裏也定然不好受。

“你何時來的？”蘇清歡沙啞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綠鳶身子一震，猛地擡首便對上了蘇清歡迷蒙的眸子。蒼茫往後退了幾步，低聲言，“奴婢該死，擾了公主。”

蘇清歡隨意擺了擺手，將滑落的外衣又往上拉了拉，單手揉了揉額角：“既然來了，順便幫我去鄔家送封信罷。”

“姑……公主。”綠鳶匆忙改口，今日到忻都時，蘇清歡便囑咐她，日後不必再喚她姑娘，綠鳶登時便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瞬時改了口。

蘇清歡挑眉看了綠鳶一眼，綠鳶心下一顫，卻仍硬著頭皮說道：“當初公主有意與鄔太傅結盟，但如今瞧著樣子，鄔大將軍定是與王後結了盟，如今公主再去尋鄔太傅……”

“子牧會幫我的。”蘇清歡淺淺勾了勾唇角，而後定定看著綠鳶，“綠鳶，你是不是一直以為我尋子牧幫我，目的是為了利用鄔大將軍手上的兵權？”

“難道不是麽？”綠鳶楞楞看著蘇清歡。鄔子牧雖說才華淵博，但他僅僅空擔了一個太傅的虛名而已，除了他是鄔戎唯一的子嗣，可利用他得到鄔戎手上的兵權之外，綠鳶實在想不通，蘇清歡尋他結盟還有何益處。

蘇清歡瞧著綠鳶一臉疑惑的模樣低低笑了一聲：“哄你的，如今即便是鄔大將軍已與王後結盟，但是我與子牧往昔的情分還在，不論他能否幫上我，我此番回忻都，也該是要與他見上一面的。”

“是，公主。”綠鳶低低躬身，自蘇清歡手中接過書信，而後又低聲勸慰，“公主，您先歇歇吧。”

蘇清歡點點頭，綠鳶卻絲毫沒有轉身要走的意思，反而還目光灼灼看著她。蘇清歡只好無奈笑了笑，尷尬摸了摸鼻尖，“好好好，我現在便去歇息可以了罷。”

“您歇下了，奴婢立馬去送信。”綠鳶涼涼說，蘇清歡正欲向前走的腳步猛地踉蹌一下，而後單手撐著額角面色無奈朝床榻旁走去。

綠鳶站在紗帳外，直到看蘇清歡躺下之後，這才微微躬下身子：“奴婢告退。”

看著綠鳶的身影消失在房門口，蘇清歡臉上的笑意才漸漸淡了下來。這些日子一直在趕路，身體已是疲累至極了，想著依照鄔子牧的脾性，今夜他定是會來看自己的，蘇清歡微微打了個呵欠，而後合上眼，微微翻過身子面朝裏面沈沈睡了過去。

原本這一路上舟車勞頓，蘇清歡夜裏也幾乎未曾好眠過，但此時躺在床上，明明身體已是極度乏累，可潛意識裏卻是清醒的厲害。當日顧辭兮面無表情，手持軟劍直直向她刺來時的畫面一遍遍再度襲來。

只是這次在蘇清歡的夢境中，綠鳶的身影並未曾出現過，顧辭兮手中的長劍也是穩穩當當刺入她胸前，而她絲毫沒有閃躲，眼裏的篤定之色甚至都未減半分，有殷紅的血珠自她行前蔓了出來，染紅了她緋色衣襟上的白桃花。站在她面前的顧辭兮冷峻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直直將劍自她胸膛抽了出來，而後冷冷看著她：“既然你想要我拿你的性命去做迎娶姝兒的聘禮，那我便成全你。”

“顧辭兮。”蘇清歡淒厲喊了一聲，而後迅速自床上坐了起來，頰邊薄汗涔涔，單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原本蟄伏在窗柩下的鳥雀，似乎也被蘇清歡淒厲的叫聲所震懾，啾啾鳴叫著，拍打著翅膀迅速飛了出去。

微微回過身來的蘇清歡，正欲伸手去抹頭上的汗珠，微側過頭，便看到銅鏡裏自己雙目通紅，發絲淩亂的模樣，而後身子猛地一震，迅速蜷縮著身子，將頭又重新埋到了雙膝前，雙肩微微顫動著。過了半晌，她才緩緩擡起頭，即便臉上淚痕遍布，但眼神卻是異常的篤定，輕啟蒼白的唇角，一字一句說：“顧辭兮，從前你欠我的那些，來日我必加倍奉還。”話罷，一把掀開被子，光腳走了下來。

而後她徑自走到銅鏡前，將臉上的淚痕一寸寸皆擦拭幹凈，將及膝的長發綰成了一個漂亮的發髻，在妝奩盒中選了一只鑲了白玉的流蘇朱釵，斜斜插在發髻頂端。而後又將妝臺上的胭脂水粉皆依次排開，對著銅鏡細細塗抹著。

嬌而不媚，艷而不俗。

一身白色衣裙的蘇清歡端正在銅鏡前，看著銅鏡裏發髻高綰，容色艷麗的少女，朱紅的唇角微挑，瞬時綻出一抹笑意，三分邪魅，兩分溫婉。五分狠厲。

綠鳶自將軍府回來時，已是暮色將至，她心下有些放心不下蘇清歡，輕手輕腳推開蘇清歡房門時，便瞧見了窗柩旁那一抹白色身影，她心下一楞，快步走了過去，低聲言：“公主，怎不歇息會兒。”

“信可是送到了。”原本望向窗外的蘇清歡驀地回首，站在她身後的綠鳶猛地朝後退了數步，步履慌亂間無意帶倒了旁側的翠綠盆栽。盆栽墜地的脆響聲喚回了綠鳶的神思，她慌張跪下，“奴婢該死，還望公主恕罪。”

蘇清歡瞧著綠鳶眼裏的惶恐之色，勾起唇角，淺淺笑了笑：“如今我這般打扮可是驚到了綠鳶？”

問這話時，蘇清歡臉上皆是溫婉的笑意，但這笑意落在綠鳶眼底卻驀地讓她心生恐懼，慌亂答：“公主這般打扮，極是華貴。”

“極是華貴。”蘇清歡低低念了一遍綠鳶剛才說的話，而後眉角微挑，扯出一抹艷色，“低廉之物，除了低廉之外，再無好處。而華貴之物，除了華貴之外，便再無壞處了。”

綠鳶惴惴不安低著頭，不知該如何答話。素日裏蘇清歡雖說穿的極其艷麗，但卻從未施過粉黛，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像是一株極其艷麗的緋色桃花，活泛動人。但如今她雖是衣著白裙，但整個人無論是言語還是神情都似變了一個人一般，渾身上下透著說不出的懾氣逼人。

“好了，你起來。”沈思的綠鳶耳畔猛地躥來蘇清歡的聲音，她慌忙斂了思緒，正欲站起身來，卻聽旁側又詫然叫了聲，“呀，菊花竟然都開了。”綠鳶順著蘇清歡的目光看了過去，這才發現自己剛才慌亂間撞到的盆栽裏竟然是一株盛綻的黃色菊花。

“時間過的果真是快，我上次離開忻都時，池塘裏的荷花都還未曾綻齊全，這才回來時，菊花竟然都已開了。”蘇清歡蹲下身子，伸出手撫摸著菊花的黃色花瓣，半垂著睫毛低低感嘆著。

綠鳶動了動唇角，正欲答話，驀地臉色一凜，迅速將頭扭向窗外，漸暗的天色中唯有逐次亮起的燈盞兀自搖曳著，綠鳶看了片刻，而後才將原本探入袖間的手又重新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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