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個時辰之前，蘇清歡還覺得今夜的月色是極好的，可現在再看時，卻覺得那乳白的月色上皆是絲絲縷縷的寒意，驀地讓她原本溫熱的心瞬時凍得發冷，發疼。

顧辭兮微垂下頭，素日裏溫潤的眸子裏此刻皆是冷漠，他平靜的與蘇清歡對視：“清歡，難道你就不好奇，為何我們快到祁隱城時，王後派來的那些殺手反而沒了蹤跡麽？”

“為何？”蘇清歡的音色驀地沙啞起來，幹澀中透著幾分顫意，似被人硬生生從喉嚨裏拽出來的一般。

“因為接下來的事情有我就夠了。”顧辭兮唇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意，猛地湊至蘇清歡耳畔，一字一句說，“這些日子，你不是一直在問我救命恩人的事情麽？沒錯，她確實是你心中所想的那個人，姝和公主姬姝。”

“辭兮。”蘇清歡聲色縹緲喚了一聲。

顧辭兮將身子往後慢慢挪了一步，看著蘇清歡失神落魄的模樣，唇角一勾，露出一抹哂笑：“當日在姝和公主的生辰宴上，我曾在禦前求娶過她，王後當時並未應允，但是她提了一個條件。她要我替她找到蕊妃生下的孩子，然後殺了他們。”

“辭兮，你騙人。”蘇清歡驀地朝前走了一步，伸出拽住顧辭兮的袖角，眼簾微揚便扯出一抹暖笑，“如果你真要殺我們，何必那麽大費周章，在重門鎮時你便可以動手殺了我。至於黎落，依你暗衛首領的身份，完全可以取了國主的信物，假借國主尋他回國之命來祁隱城直接殺了他。”

“殺人哪有誅心讓人解恨。”顧辭兮眉眼微挑，攢出幾分肅殺之意，“蘇清歡，到如今這般境地，你還要再自欺欺人麽？這一路走來的耳鬢廝磨，不過是我奉王後做的一場戲而已，我從未將它當真過。”頓了頓，顧辭兮又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而後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同為王嗣，姝和公主雍容華貴，而你簡直是蠢笨不堪，白白辱沒了身上高貴的王嗣之血。””

“辭兮，你知道麽？我此生覺得最幸福的事情便是嫁給你，我不知道你往昔對我的情分有幾分真，但是在我這裏它都是真的。”蘇清歡抖著唇角一字一句說，眼角已有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她卻揚著唇角，努力笑著，“如今依你所言，想必我已是沒了價值，既是沒了價值，那你便動手殺了我，用我的性命作為聘禮去迎娶姝和公主，此生我不能嫁給你，但是用我的性命作為聘禮，助你去娶你心儀的女子，我……也是會歡喜的。”

顧辭兮眉眼上的冷意幾乎都已凝成了霜雪，可他冷漠的臉上卻依舊沒露出半分動容之色，只有隱在身後握著軟劍的手不著痕跡顫了顫，卻又極快被他壓制下來。他整個人僵硬如被操縱的木偶，面無表情舉起手中的軟劍：“既是如此，那我便成全你。”

蘇清歡唇角努力揚起的笑意未減半分，主動把身子往前又湊了幾分，而後將被眼淚浸透的烏黑發亮的眸子瞪的極大，恬淡看著顧辭兮手裏的軟劍攜著勁風朝她刺來，她眼裏絲毫沒有一絲恐懼，甚至還隱隱有幾分篤定之意。

清歡。”耳畔傳來欽阮聲嘶力竭的呼喊聲，蘇清歡腳下卻未動分毫。顧辭兮握著軟劍的手有著微微的顫抖之意，卻絲毫沒有偏差直直朝蘇清歡心口送去，蘇清歡眼裏的篤定之意終是慢慢隕落下來，面前驀地橫過來一把短劍，直直挑開了指向蘇清歡心頭的劍尖。

“公子。”突然躥過來的綠鳶握著短劍擋在蘇清歡身前，素來沒有表情的臉上此刻皆是濃郁的不可置信之色。

“清歡，你有沒有事？”欽阮急急奔了過來，面色焦急盯著蘇清歡打量著。蘇清歡似了失了言語一般，一言不發，之怔怔盯著眼前面色冷峻的顧辭兮。這個口口聲聲說會護她周全的人，剛才手執長劍刺向她時絲毫沒有留情，剛才他是真的想要殺了她。原來她心心念念想要嫁給他為妻的這個人，果真從未喜歡過她，哪怕一絲一毫都未曾對她動過心。

這場他以情做網的戲，果真只有她一人當了真，交了心，在他所編制的情網裏掙紮至死。

蘇清歡緩緩伸手覆上心頭，死死摁住那裏，唇角強撐的笑意終是垮了下來，她躍過綠鳶的肩頭，擡眸對上不遠處那雙波瀾不驚的雙眼時，心頭原本還在湧動的情緒驀地便沈寂了下去，而後便是空空如也，什麽也不曾剩下。

“綠鳶，讓開。”蘇清歡淺淡的聲音自身後傳了過來，綠鳶目光覆雜看了顧辭兮一眼，而後將短劍握在手中，將身子往旁側挪了幾步。

“辭兮，這是我最後一次這般喚你。從重門鎮至祁隱城，你曾對我的那些好，不論是發自肺腑抑或著是虛情假意，我都權當你是真心待我，我皆懷感激之心。”

“蘇清歡，你真要把自己說的這般高尚麽？”顧辭兮冷冷打斷了蘇清歡的話，看著她的眸子裏盈滿了嘲諷之意，“這一路行來，你口口聲聲說只相信我，可還不是私下偷偷傳信給鄔子牧，要他幫你籌謀。”似是瞧見蘇清歡眼裏的詫然之色，顧辭兮冷哼一聲，“暗衛傳遞書信，大多都會呈給我過目。”

“顧辭兮，這我對你唯一心有愧疚的一件事。”蘇清歡臉上的三分詫然，七分愧疚慢慢全沈了下去，而後一派平靜，他靜靜看著顧辭兮，抿了抿唇角，淺聲說，“但是從今以後，我都不會再心懷愧疚了，剛才那一劍算是謝了你這一路來半真半假的相護之舉。”頓了頓，又一字一句言，“從今日起，你我之間再無往昔的情分。此後各為所謀，若有相爭，必是以命相博。”

“求之不得。”顧辭兮眉眼未動，握著長劍轉身便走，剛行至兩步時，身後猛地傳來蘇清歡淡漠的聲音，“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我們姐弟倆身上既流了扶南國王嗣的血，那便自是能承得起王氏的之責。從前她欠我的，此後我必加倍奉還。”

“不自量力。”顧辭兮冷哼一聲，身子行至窗柩前，又猛地頓了一下，“看在你曾真心待我的份上，好心告訴你一句，當日我去重門鎮時，蘇恒便已知曉我所去的目的。”

蘇清歡偏頭看了過去，只來得及掃到顧辭兮一個疾駛而去的背影，以及他袖見翻飛的白色夙笙花。頓了頓，她迅速將頭扭了過來，快步朝黎落的床前走去，淡聲吩咐綠鳶掌燈。

縮在旁側的欽阮偏頭看了蘇清歡一眼，又望了望顧辭兮消失的地方，眉眼裏閃過一絲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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