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穿過熙熙攘攘的街市，終是在一個破敗的小巷子前停了下來，因前面的巷子太窄，馬車行不過去，一行人只能從馬車上下來步行著朝裏面走去。

面前的巷子整個呈灰白色，似一幅年代久遠褪了顏色的山水畫，灰白中透著濃郁的破敗之感。一戶戶低矮的木門落在巷子兩側，中間僅留一條窄長鋪滿青色石板的小道供人行走。時不時有頭發花白的老嫗老翁探頭顫巍巍看他們一眼，而後迅速又將身子縮了回去。

蘇清歡瞪大著雙眸朝四周打量著，雖說這裏的景象與她昨日入祁隱城時看到的相差甚遠，但她自幼在重門鎮長大，自是知曉這其中的因果。只是如今在淵國國都看到這番景象，內心還是免不了唏噓一番。她也並未多問，順從的跟在顧辭兮身側，快步踏過斑駁的青石板朝前走去。

往前又走了一段路，顧辭兮突然停了下來，指著面前一扇殘破的木門，輕聲言：“就是這裏了。”話罷，徑自朝前走了幾步，在門扉上輕叩幾下，而後又重新站回臺階下，偏頭問蘇清歡，“信物可還在？”

“恩恩，在的。”話罷，蘇清歡便伸手欲往袖子裏摸去欲將臨行前國主給的九龍紋白玉佩遞給顧辭兮，卻被他先一步拽住胳膊，“不必給我看，你好生保存著便好。”

“辭兮，我弟弟會不會也在這裏？”蘇清歡輕巧躍了過去站在顧辭兮身後，低聲詢問。

顧辭兮緩緩搖了搖頭：“根據暗衛傳回來的消息，皇子不在這裏，不過見了秋娘之後，應該很快就能知曉他的下落了。”

“找誰啊？”顧辭兮話罷，院內便傳來一把蒼老的聲音。

“在下是找禾娘的。”顧辭兮朗聲答，回過頭便見蘇清歡一臉迷茫的看著他，低聲解釋，“秋娘在這裏隱姓埋名後以賣豆腐為生，化名為禾娘。”

秋娘，禾娘。秋去掉火便成了禾字，而她娘親正是因為宮亂時的宮殿走水而亡，秋娘攜帶她弟弟逃亡至此，又以此禾為名，想來也是一個忠心之人。

蘇清歡思慮間，面前的木門已傳來咯吱的響聲，接著便從木門後探出一張猙獰的臉來，倒不是說那人長的有多猙獰，而是她左臉上有一個巨大的傷疤，看起來像是被燙傷的，從眉骨一直蜿蜒到下顎處，整個左臉無一塊兒完好的皮膚。可偏生她的右臉卻是光潔嫩滑，看起來似二十歲出頭的女子，但從她穿著麻布裙佝僂的身形來看，她的年歲已是四十有餘了。

那人擡眸看了顧辭兮一眼，顫巍巍伸手指了指對面：“幾位貴人尋錯了地方，老婆子雖說也叫禾娘，但老婆子只是個買豆腐的，對面的禾老秀才家的丫頭荷香想必才是幾位貴人想尋之人。”

“我們要尋的是禾娘，並非是荷香。”眼看著禾娘伸手欲關上木門，顧辭兮先一步伸手攥住木門，目光平淡看著她，又低聲重覆了一遍，“人稱豆腐西施的禾娘。”

禾娘攥住木門的手悠忽間收緊：“貴人想必是聽岔了，對面的禾老秀才家也是做豆腐的，他女兒荷香才是被人稱作豆腐西施。” 頓了頓，她又嘴角向上揚起，似笑非笑言，“何況貴人您瞧我老婆子如今這副尊容，如何能當得起豆腐西施這個讚稱？”

禾娘的臉本就極其難看，如今她驀地笑起來，右臉的笑讓人賞心悅目，可左臉的笑卻是讓人毛骨悚然。蘇清歡下意識朝顧辭兮身後躲了幾步，眸光無意間掃過禾娘握在木門上的手時，身子迅速又躥了出來，臉上閃過一絲狡黔的笑意：“誰說西施就一定是美人？做豆腐向來是靠一雙手，你的手如此光嫩柔滑，為何不能被人稱為豆腐西施？”

原本面色淡然的禾娘在看到從他身後躍出來的蘇清歡時，臉上明顯閃過一絲震驚之色，而後眼底慢慢有紅暈爬了上來，她握住木門的手微微顫了顫，低首輕聲言：“既然幾位貴人真是來尋我老婆子的，那便進來罷。”

話罷，松開木門步履蹣跚朝前走去，見此蘇清歡仰頭得意看了顧辭兮一眼，臉上掛著明晃晃邀功的意味，顧辭兮無奈搖搖頭，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寵溺笑言：“進去吧。”

得了獎勵的蘇清歡一把攥住顧辭兮胳膊，得寸進尺又往他身側靠了靠，這才跟著他朝裏面走去。站在他們身後一臉迷茫的綠鳶與欽阮見他們朝裏面走，也迅速擡腳跟了上去。

禾娘將他們帶進一個尚且好算幹凈的屋子裏，拎出茶壺顫巍巍欲為他們倒茶水，卻被顧辭兮率先攔了去，他開門見山直言：“秋娘，我們也不必再打啞謎了。當年宮亂時被你帶到淵國的皇子如今在何處？”

“貴人何必如此心急，國主都等了十八年，也不在乎多等這一盅茶的功夫。”禾娘拎著茶壺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站在蘇清歡身後的綠鳶面色一淩，轉瞬挪動著身子行到禾娘身側，而後冰涼的堅刃落在她脖頸上：“一月前，我們的暗衛尋到你，你說要見國主的信物方可告知皇子的下落，如今我們已將信物拿來了，你卻又諸多借口拖延時間……”

“綠鳶，退下。”蘇清歡出聲呵斥，打斷了綠鳶的話。剛才綠鳶動手她沒有制止，只是想借此試試禾娘的反應，可哪怕綠鳶將劍架在她脖頸上，禾娘的臉上也絲毫沒有恐懼，只是用渾濁的雙眼慈愛看著蘇清歡，對上那眼神時，蘇清歡心裏莫名閃過一絲愧疚。

綠鳶臉上閃過一絲不甘，可既然蘇清歡已出言，她也不得不遵從，迅速收了短劍，重新站到了蘇清歡身側。

“幾位貴人遠道而來，老婆子這裏雖窮苦些，但一盅茶還是能奉得起的。貴人先坐，老婆子這就去煮茶。”禾娘絲毫沒應剛才綠鳶的動作有半分不悅，依舊恭恭敬敬朝他們行了禮，抱著那個少了壺把的茶壺佝僂著腰朝外面走去。

顧辭兮與蘇清歡都試過禾娘，自是知曉她是忠心之人，雖不明白她此番一定要為他們沏茶的舉動，但見她執意如此，他們也不好再出聲言語，只得任由她去。綠鳶雖心有不甘，可也不敢輕舉妄動，默然站在他們身側。

“綠鳶，欽阮，你們先過來坐。禾娘煮茶想必還得一會兒，咱們坐下等罷。”蘇清歡轉頭看了他們一眼，輕聲喊道。

欽阮看了綠鳶一眼，綠鳶也沒別扭，點點頭坐到蘇清歡旁側的凳子上，欽阮這才唯唯諾諾坐到顧辭兮身側。

“欽阮，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老是這般唯唯諾諾，將來有哪個姑娘願意嫁給你？”蘇清歡瞧著欽阮的樣子，不由得有些生氣。他們自幼一同長大，欽阮原本比蘇清歡年長兩歲，按理來說，她也應該喚他一聲師兄的，可偏生欽阮自幼做事便畏縮，醫藥之術也向來是扶不上墻，原本蘇恒曾說待他年長些就讓他出師自行立戶，可偏生他一直都是這般，絲毫無可獨擋一面的能力。

剛坐下的欽阮聽聞蘇清歡這般說，清秀的臉上迅速攀上紅暈，顫著手打著手語：若……若無姑娘願意嫁我，那我便留在藥鋪一輩子，潛心鉆研醫藥之道，侍奉於老先生。

“你要一輩子留在藥鋪裏，可曾經過我的允許了？”蘇清歡驀地瞪大眼，看著欽阮，“等這次事情全部結束後，辭兮會與我一同回重門鎮。”

你當真要……欽阮急急打著手語，打了一半，驀地停了下來，頓了頓，又面含祈求之色看著蘇清歡，打著手語詢問：清歡，你……你當真要趕我走？

“並非是我要趕你走。”蘇清歡面色鄭重看著他，淳淳言，“你自幼與我一同習醫藥之術，即便你再無天分，這些年積累下來，你的醫術也應該不差才是。可你看看，如今你做事永遠都是一副唯諾之相，甚至連替人診脈看診都做不到。歸其原因，無非是你一直留在藥鋪生了倚靠之心，待這次諸事完成時，回重門鎮我會勸爺爺，讓他允你出師，日後你便自立門戶去，好與不好都與我蘇記藥鋪再無半分瓜葛。”

欽阮擡起的手顫抖的厲害，眉眼間隱隱有漣漪之色，嚅動著唇角，伸手正欲繼續打著手語時，蘇清歡卻飛快將頭轉向了窗外。他剛打出手語的手登時便沒了力道，軟弱無力滑了下去。

“欽阮師兄，你別誤會清歡的意思，此事其實是我的意思。”顧辭兮擡首淺笑看著欽阮，

“待諸事了解後，我會與她一同回重門鎮成親。這些年你一直以清歡師兄的身份住在藥鋪裏，照顧她與蘇老先生，我自是心存感激，只是那是清歡未曾婚嫁時，旁人倒也說不得什麽。”頓了頓，顧辭兮的語氣裏多了幾分淩厲，“可若我與她成親後，師兄再住在藥鋪裏，知情的人會言你尊師重孝，不知情的人還反倒會說你對清歡有所企圖呢？”

“辭兮，你胡說什麽？欽阮喜歡的一直都是隔壁的春香。”蘇清歡飛快回首，瞪著顧辭兮。

顧辭兮瞥了一眼臉色鐵青的欽阮，無奈笑了笑，又將目光落在蘇清歡身上：“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

看著他們兩個人你儂我儂的模樣，欽阮登時站了起來，臉色鐵青朝外奔去。

“辭兮，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直到欽阮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時，蘇清歡才仰著頭詢問顧辭兮。

顧辭兮伸手將她攬在懷裏，望著欽阮離開的地方，沈默半響，才輕聲言：“你沒有錯，人總歸需要獨立的，沒有誰會護他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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