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阮離開後沒過多久，蘇清歡有些放心不下他，遣了綠鳶前去照看。剛行至門口時，恰好撞見了禾娘佝僂著身子捧著茶壺朝裏面走了進來。綠鳶斜睨了她一眼，迅速朝外走去。

禾娘將缺了把的茶壺放在桌上，從桌上的茶盤裏取出一個茶盅，用幹帕子抹了好幾遍，這才伸手拎起茶壺倒了一盅茶水，而後雙手端著茶盅，恭敬跪在蘇清歡面前：“奴婢秋娘給小主人請安。”

蘇清歡被秋娘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反應過來急忙伸手去扶她：“你先起來罷，你的主子是我娘親，如今我娘親已過世，你不用對我行這般大禮。”

“小主子折煞奴婢了。”見蘇清歡伸手去扶她，秋娘握著茶盅的手一抖，有茶水灑了出來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頓時殷紅一片，“即便主子已仙逝，但姑娘既是主子的子嗣，自當也是奴婢的主子。”

見秋娘如此執拗，蘇清歡也不好再勸下去，只好將求救的目光看向顧辭兮。顧辭兮點頭會意，淡聲言：“當年宮亂時，公主被蘇老先生抱走，這些年一直養在山野間，她向來不喜這套繁文縟節，有話你先起來再言罷。”

做過宮婢之人向來便恪守尊卑，如今顧辭兮雖這般說，但秋娘仍未起身，面上似乎在猶豫，蘇清歡見此，又出聲言：“你既認我為主，那為何我讓你起身你卻又不從？”

“奴婢不敢。”秋娘惶恐叩首，將茶盅顫巍巍遞給蘇清歡，見蘇清歡接過茶盅，這才佝僂著腰身站了起來。

“秋娘，當日暗衛尋到你時，你曾言，必要見國主信物方可說出皇子的下落，如今我已將信物帶來，你可願意告知我們皇子的下落？”顧辭兮雲淡風輕言。

蘇清歡接過茶盅剛抿了一口，聽聞顧辭兮這般說，放下茶盅便欲探入袖間去取臨行前國主交給的九龍紋白玉佩，手指尖剛觸碰到玉佩的涼意，秋娘已先一步開口：“不必見信物，奴婢見到小主子，自知道這位公子是國主的人。”

“當日宮亂時，蕊貴妃的殿宇中也唯有你一人逃脫，你能否告知我們，那夜究竟發生了何事？為何廢太子的大軍攻入涔陽宮內，後宮女眷中唯有蕊貴妃的殿宇出了事情？”顧辭兮轉頭看著秋娘，趕在蘇清歡開口前詢問。

秋娘擡眸看了蘇清歡一眼，雙腿一彎覆又跪了下來，雙手朝伏地朝她行了極大的禮，這才擡首，聲淚俱下言：“小主子，您要為娘娘報仇啊！是王後逼死娘娘的，是王後逼死娘娘的。”

“你說什麽？”蘇清歡猛地站了起來，雙目死死盯著秋娘。

秋娘臉上涕泗橫流：“當日娘娘圍困娘娘殿宇的並非是廢太子的大軍，而是王後兄長的手下，是王後害死娘娘的。”

蘇清歡的身子微微晃了晃，突然察覺有溫厚的大掌落在她手腕上，接著便有一股力道拽住她坐了下去，顧辭兮伸手攬住她肩頭，偏頭淡聲吩咐：“細細說來。”

廢太子姬沅率兵闖入涔陽宮時，蕊妃當時恰好已有臨盆之相，蕊妃身側的大宮婢隨即遣了內侍去傳接生的宮婢過來，誰曾想那內侍卻是去了再也未曾回來，當時蕊妃已是疼的幾近暈厥，正當一眾宮人手忙腳亂時，有人身穿內侍衣物快步走了過來，當時宮人皆以為是那內侍回來了，走得近了才發現那人是太醫院院守蘇廷益。

蘇廷益剛踏入殿中，便吩咐宮人將宮門落鎖，涔陽宮內，宮門落鎖向來是有時辰的，此番蘇廷益突然這般慌張讓落鎖，一眾宮婢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都只得惶恐跪在原地。殿內蕊妃淒厲的叫聲也陣陣傳來，蘇廷益一把將手中沾了血漬的長劍仍在一眾宮人面前，厲聲道：“今夜宮中生了變故，若你們不想死，那便將宮門大敞罷。”話罷，急忙朝內殿奔去。

一眾宮人見過劍尖上的血漬頓時齊齊從地上爬了起來，一起將宮門關上落了鎖。剛舒一口氣，內殿便有宮婢來傳喚，言蕊妃要生了，挑了一些宮婢去內殿伺候，當時挑選的宮婢中便有秋娘。

去內殿伺候時，秋娘才知曉，其實當日蕊妃並非是自然生產，而是被人下了催生的藥物。原本蕊妃便身子虛弱，自有孕後蘇廷益一直為她開著藥方調養著身子，若能安然服用那些藥物至生產時，她的身子便不會有太大問題，可偏生此時有人給她下了催生藥，她的身子本就虛弱如今又因那催生藥過於霸道，秋娘他們進去時，蕊妃已經是奄奄一息了。

她死死攥住蘇廷益的手，求她定要救救她的孩子，未過多久，蘇廷益還未答應，蕊妃已先一步仙逝。當時一眾宮人瞬時亂做一團，恰巧此時守在院外的宮人來報，殿外有人嚷著是國主派來保護蕊妃的，要他們打開殿門。

一眾宮人紛紛將目光投向蘇廷益，蘇廷益自是知曉國主被困乾龍殿之事，吩咐宮人死守殿門，若將那些人放進來，他們誰都別想活命。伺候蕊妃的宮婢自是知曉國主對她的疼愛，此番見蘇廷益這般說，紛紛連滾帶爬去院外。

一時間內殿只留下蘇廷益、蕊妃的陪嫁丫鬟忍冬，以及秋娘三個人，蘇廷益吩咐秋娘在外間照看熱水，秋娘站在浴桶旁，腦子裏胡亂猜測著宮外殿外的情景，直到內殿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聲時，她才倉惶回過神來。

忍冬快步抱著一個女嬰遞了過來，低聲言：“給公主洗漱一番，切記輕些。”

秋娘一時還有怔楞，便見忍冬將手上的女嬰遞給了她，她顫巍巍接了過來，而後蘇廷益又抱了另外一個男嬰過來。後來將兩個孩子洗漱之後，秋娘欲去看蕊妃，卻被忍冬一把攥住胳膊，回過頭便見忍冬跪在地上，低聲央求：“秋娘，如今主子已仙逝了，求你看在主子曾對你有活命之恩的份上，你就救救她的孩子罷。”

“忍冬姐姐。”早年蕊妃在外行醫時，曾救過生了重病的秋娘一命，而後入宮後，一次機緣巧合下，秋娘被宮人責罰，蕊妃經過時，發了善心將她要回了自己殿內，這些秋娘自是全都記得。如今見忍冬說蕊妃已逝，頓時便低聲痛哭，而後迅速回身也跪在忍冬面前，“娘娘對奴婢有活命之恩，奴婢自會報答，只是不知如今秋娘也怎麽做才能救公主與皇子？”

忍冬是蕊妃身側的大宮女，若她貿然消失了，自然會有人懷疑，而秋娘之是一個負責掃灑的宮婢，自是不會有人疑心到她身上。那天夜裏忍冬將殿內所有宮婢皆傳喚到殿內，燃起了殿內的輕紗，將一眾宮人全給蕊妃陪了葬。

待大火燃起殿內一派混亂時，喬裝之後的蘇廷益與秋娘相互攙扶逃了出來，其實原本那天夜裏蘇廷益抱走的皇子，而秋娘負責抱走公主。可到臨走時，蘇廷益又將皇子換給秋娘，並言語真摯囑咐她，若日後沒有人去尋皇子，便一生都不要告訴他，他的身世讓他只做個普通人便好。

之後秋娘趁亂帶著皇子逃出了涔陽宮，考慮到王後在扶南國勢力龐大之因，秋娘決定帶皇子去淵國。可前路漫漫，她一個弱女子帶著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幼童更是難行，再加上秋娘姿色尚好，一路上碰到了無數垂涎她姿色之人，後有一次被一惡霸強取回家，秋娘抵死不從，尋了機會將自己左邊臉盡數毀去，後來她被那惡霸趕了出來，這才帶著皇子沿路乞討到了淵國。

“那我弟弟，他現在在何處？”蘇清歡聽完秋娘的話，沈默了半響，低聲問。

秋娘自是知曉王後的勢力，也不敢再詢問蘇清歡報仇之事，扯了扯粗麻袖角，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漬，低垂著頭：“到了淵國之後，奴婢惶恐有人會認出奴婢的身份，便尋了牙婆子，讓他將皇子送了出去，以此護他周全。”

“放肆，皇子身份尊貴，你竟敢將他賣與旁人？”顧辭兮登時站了起來，袖風掠過，桌上少了把的茶壺瞬時便砸在地上。

秋娘急忙佝僂著腰，將額頭緊緊貼在地上，顫聲道：“公子恕罪，奴婢當時應了忍冬姐姐好生照顧皇子，自會拼了性命護他周全。只是當時王後勢力龐大，奴婢怕她因此尋到皇子，這才想了這個法子。不過奴婢真的沒有賣掉皇子，奴婢只是央牙婆子為皇子尋一戶好人家，奴婢什麽都不要，只求她告訴奴婢皇子所在的地方。”

“辭兮。”蘇清歡攥住顧辭兮的手，沖他搖了搖頭，“這些年秋娘為了照拂我弟弟自是吃了不少苦，我相信她所言，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先找到我弟弟。”

蘇清歡開口，顧辭兮也並未再言語，眸光冷冷掃了秋娘一眼，秋娘瞬時將腰又往下躬了幾分，說了一番感恩戴德的話，頓了頓，才顫聲稟了一個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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