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他們四個人便齊聚在客棧的大堂吃早飯。

蘇清歡撥弄著手中的白瓷勺，擡頭看了一眼坐在她對面雲淡風輕的顧辭兮，心裏驀地便有了些許酸澀。

昨夜她怒氣沖沖離開後，回自己房裏沒多久，綠鳶便匆匆而來，呈上了忻都送來的書信。她拆開信件，信上依舊是那人往日噓寒問暖的關懷之意，只是在信的末尾時，才附著一句：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蘇清歡握著信紙的手猛地攥緊，心裏驀地便生起了一股濃濃的愧疚之意。從重門鎮至忻都，再到如今的淵國之行，這一路上顧辭兮一直真心待她，以性命護她周全，可她對他百般猜忌，甚至還曾動手傷過他。

這封求助之信本是當日他們二人生間隙時，她私下遣綠鳶送出去的，如今他們二人已冰釋前嫌時卻偏偏又收到了回信。蘇清歡心下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握著信紙便欲起身去找顧辭兮，可手指在覆上門柩上時，又慢慢垂了下來。

這一路行來，她與顧辭兮之間生了諸多嫌隙，雖說如今似乎又回到了往昔那般，但蘇清歡總覺得似乎比往日缺少了些什麽，若要具體說缺少什麽，她也答不上來，只是心裏隱約有那麽一種感覺不斷盤踞著。如今若她主動坦然這封求助信之事，依顧辭兮的性子必是不會責怪於她，但他們兩人之間如今尚好的關系想必又會埋了隱患。

思慮片刻，蘇清歡又轉身行至桌旁，將手中的信件湊到燭火旁細細燃盡，有火苗躥了起來，映的她眼底那抹篤定之色愈發堅定。

“發什麽楞？快些吃罷，吃完了我們去找秋娘。”顧辭兮伸手夾了一筷青菜放進蘇清歡面前的骨碟裏。

“秋娘！？”蘇清歡怔楞回過神來。

綠鳶在她旁側低聲說道：“秋娘便是當年帶皇……少爺來祁隱城的那個宮婢。”話罷，綠鳶還疑惑看了蘇清歡一眼，剛才顧辭兮已將秋娘之事說了一遍，怎麽蘇清歡現在看起來還是一副一無所知的神情？

“奧，好。”蘇清歡伸筷夾起骨碟裏的青菜放進嘴裏，又胡亂喝了兩口清粥，站起身沖著綠鳶吩咐，“我吃好了，綠鳶你與欽阮吃之後就去駕馬車，我跟辭兮去客棧門口等你們。”話罷，不由分說一把拽過正在喝茶的顧辭兮朝外面走去。

正在喝粥的欽阮聞言，迅速擡首只來得及看到蘇清歡偏飛過大堂的緋紅衣角，轉過頭便見綠鳶在定定看著他，他捧著粥碗的手微微一顫，這才發現綠鳶也早已吃完了，似乎就剩他一個人了，他急忙將手中的碗放回桌上，十指靈活打著手語：我吃好了，我們去駕車吧。

綠鳶雖看不懂欽阮比劃的動作，但看著他放碗的動作瞬時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才將自己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冷聲言：“不必了，欽阮公子還是去門口候著，我一個人去後院駕車。”

話罷，綠鳶也未再給欽阮打手語的機會，迅速轉身朝後堂走去。

欽阮清秀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綠鳶的背影徹底消失在他視線內，他才慢慢斂起臉上的尷尬之色，神色漠然扯了扯有些褶皺的袖角，這起身朝蘇清歡他們剛才離開的方向走去。

蘇清歡拽著顧辭兮急急走出大堂，到了客棧門口方才停下來，拽住顧辭兮的袖角，怯懦言：“辭兮，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清歡從哪裏看出我在生你的氣了？”顧辭兮面有疑色問。

蘇清歡微微撇了撇嘴角：“今天你都未跟我說過一句話，難道不是生氣了麽？”

“明明是你一早上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怎到了現在反倒說我在生你的氣？”顧辭兮無奈扶了扶額角，淺笑言，“今日我們要去找秋娘的，剛才吃飯時我在說去見秋娘的事情，你可有聽進去？”

蘇清歡登時面上閃過一絲尷尬，飛快轉著黑白分明的雙眸，思慮著該怎麽答話，顧辭兮已先一步對著她額角輕敲一下，面色頗有些無奈。蘇清歡趁機一把攥住他寬厚的手掌，答的理所當然：“反正萬事都有你在，我跟著你就好了。”

“清歡，這世間有些事總是需要你自己拿主意的，我不可能次次都替你做主，萬一日後哪一日，我不在你身邊，你總歸要一人去面對抉擇的。”顧辭兮面色端正地看著她，絲毫未有打趣的意思。

蘇清歡心底驀地閃過一絲恐懼，死死攥住顧辭兮的手，顫著唇角問：“辭兮，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清歡，日後我們的路還長，我不可能日日伴在你身側，我不在的時日裏，有些事情總歸還是要你自己去抉擇的。”顧辭兮眸底劃過一抹暗傷，頓了頓，還是將話說的極其委婉。

蘇清歡死死盯著他，眼底慢慢有紅暈浮了上來，正當顧辭兮以為她會再說些什麽時，她卻突然撲了過來緊緊抱住他，顧辭兮身子一震，手腳一時有些僵硬，不知該如何擺放。

“辭兮，我此生只會嫁給你一個人，除了你之外，我誰都不要。”蘇清歡沾了哭腔的聲音從他懷中悶悶傳了出來，顧辭兮臉上閃過一抹痛苦之色，伸手欲覆上她肩頭，擡眸間，果不其然撞到了另外一雙滿是怨恨的眸子裏，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諷刺的笑意，隨即將伸出的手緩緩放下，淡聲道，“欽阮師兄。”

窩在顧辭兮懷中正兀自哀傷的蘇清歡聽到顧辭兮這話，猛地後退兩步，倉惶瞥了一眼不遠處那抹青色的身影時，臉上閃過一絲羞赧，閃身欲躲到顧辭兮身側，卻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胳膊拽了回來，她掙脫不開只得迅速擡起手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臉。

顧辭兮低低輕笑一聲，將她的胳膊拽了下來，輕撚起自己的袖角替她擦拭著臉上的淚痕，出聲打趣：“剛才那般英勇，怎現在突然便怯懦起來了？”

“顧辭兮。”蘇清歡咬牙切齒喊著他的名字，頓了頓，一把拽過他的袖角狠狠擦去自己臉上的淚痕，仰著頭極其認真言，“顧辭兮，娶不娶是你的事，反正我蘇清歡這輩子是嫁定你了。”

“公子，姑娘……”剛駕車而來的綠鳶見他們三個人站在客棧門口，正欲出聲喊他們上車，便聽到了蘇清歡這番話，後半句話登時便瞬間落了下去。

蘇清歡偏過頭便看到了站在他們不遠處垂首默然站立的欽阮，以及坐在馬車上表情已僵住的綠鳶，原本的滿腔勇氣瞬時沒了蹤跡，臉上猛地便有灼熱躥了上來，燙的耳根頰邊皆是一片緋紅，她再也顧不得顧辭兮的答案，拎起裙角便欲朝外奔去。

顧辭兮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手指順著她柔軟的錦緞滑下去握住她掌心，蘇清歡怔然回首，顧辭兮輕柔的嗓音便落了下來：“你若嫁，我定當娶。”

“好。”頓了頓，蘇清歡彎了彎唇角清脆答，等顧辭兮走上來時，迅速往她身側湊了湊，眉眼彎彎攥緊他的手，一同朝前走去。

一身青衣的欽阮站在原地，看著不遠處相攜離去的兩個人，日光在他們面前冉冉而起，光影之後，影綽的身影宛如一對新婚燕人的璧人。他的眸子裏漸漸有恨意湧動出來，藏在袖中的手漸漸握成一個狠厲的拳頭，歪著頭思慮片刻，驀地便將手快速松開，眸子裏的恨意迅速褪成了志在必得的冷笑。

“欽阮公子，出發了。”綠鳶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

欽阮垂眸瞬間斂起臉上的冷笑，一臉憨厚提起袍角迅速朝馬車旁奔去。手握韁繩的綠鳶臉上升起了淺薄的深意，剛才蘇清歡與顧辭兮相攜往她這邊行走過來時，她隱約在欽阮的身上察覺到了殺氣。

她是殺手對殺氣向來極為敏感，可當她仔細去感受時，那抹殺氣瞬時便消散的無影無蹤了。擡眸瞧了一眼正奔向這裏，一臉維諾之色的欽阮，她眼裏迅速閃過一抹厭惡，極不情願跳下馬車給他讓開了地方。

“多謝綠鳶姑娘。”欽阮臉上堆著憨笑對綠鳶道謝，撩著衣袍笨拙的爬上了馬車。綠鳶這才又重新坐上去，揚起鞭子將馬車朝前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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