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雷陣陣，響徹長空，眼看著又是一場大雨將至。

即便已是深夜，鳳儀宮內依舊是錦燈高懸，亮如白晝。俯在榻上沈睡的宮婢不安打了個呵欠，微微瞇了瞇混沌的眼，迅速用袖子遮住眼前刺眼的燈盞。

鳳儀宮內除了正午，其餘時間皆會燃起燈盞。王後素來怕黑，夜裏就寢之後，不但會安排宮婢守夜，還會將殿內的燈盞燃的通亮。這宮婢剛瞇了一會兒， 便覺得燈盞晃眼的厲害，她真不曉得王後是如何在這之下安然就寢的。

那宮婢思慮間，已有一只綠色緞面的軟鞋自殿外踏了進來，而後便有一只芊芊素手摁在她肩頭，那宮婢驚了一跳，下意識張嘴便要尖叫，那人已先一步捂住她的嘴，低聲詢問：“娘娘可是安寢了？”

“琦玉姑姑。”那宮婢聽到聲音，臉上的驚恐才慢慢褪了下去，轉身恭敬俯首，“奴婢不知，奴婢來伺候時，娘娘便只許奴婢待在外室，所以……”

“你退下罷，今夜不必再來伺候了。”琦玉揮了揮手，那宮婢本就不願守夜，此番聽聞琦玉這般吩咐，俯身急急行了禮大步朝外面退去。

轟隆的悶雷聲迅疾而來，在天邊炸開一道巨響，夾在著悶雷聲內室猛地傳來一聲茶盞落地的聲音，琦玉斂起裙擺推開面前的雕花木門，迅速朝裏面奔去。

一身大紅宮裝的顏苒坐在軟榻上，周身端的是一副雍容華貴之態，可慘白的唇角卻洩露出了她此時的心境。琦玉急急奔了過去，俯身跪在軟榻前，顧不得尊卑握住她的手：“娘娘，奴婢在，奴婢在這裏陪著您，您莫怕。”

顏苒一把攥住琦玉的手，塗滿殷紅蔻丹的五指緊緊摳進琦玉的手背裏，她卻抖著唇角雙眼無神順著敞開的雕花木窗看向窗外。

手上驟然傳來的疼意令琦玉不自覺皺了皺眉頭，隨即立刻順著顏苒的視線看了過去，雕花木窗外正是鳳儀宮的宮門口，琦玉知道顏苒是在等國主來。

顏苒癡癡望著雕花窗外，她自幼便怕打雷，幼年時每逢打雷母親總是整晚將她摟在懷中輕哄，以至於後來她年長些，母親還曾打趣，說她日後尋的夫婿定是要能在打雷時將她攬在懷中的輕哄才可。

後來她確實也遇到了這麽一個人，打雷時會像母親那般整夜伴在她身側，她不顧父母勸阻，執意要嫁給他。初時二人琴瑟和鳴，羨煞旁人，可自從蘇蕊入宮之後，一切都變了樣子，可唯一不變的是在打雷之時，他仍舊還是會如從前那般來鳳儀宮內將她攬在懷中一切輕哄。那時她便覺得，他一直都是她最開始認定的那個夫君，錯的人也只是那個叫蘇蕊的女子而已。

之後，蘇蕊死在那場宮亂之中，她原本以為他們之間能再回到從前，可不知什麽從何時起，他便很少再來鳳儀宮了，只是在夜裏打雷時，似會因著慣性驚慌失措來鳳儀宮，可即便來了卻也一直站在殿外從未進來過，待雷聲過後又快步離開。後來她記不清從何時起，即便在夜裏打雷，他的身影也從未再出現在鳳儀宮門口，可她卻一直在執拗的等著他，夜裏從不讓宮人將殿門落鎖，只是怕他悄無聲息來時，她瞧不見他的身影。

“娘娘。”琦玉看著顏苒癡癡的眼神，張嘴欲勸諫可一時又不知該說些什麽，思量間，猛地有一陣黑影自窗口躥了進來，而後悄無聲息落在殿內外室中。

“屬下參加娘娘。”那黑影沙啞開口，赫然正是夜魅的聲音。夜魅被王後派去追殺蘇清歡一行人，此番貿然回宮，定是有要緊事情稟告。

王後這才松開攥緊琦玉的手，伸手虛扶了她一把，琦玉借著王後的力道起身，雙手攏在袖中神態默然站在她身後。

“你們可是查到那賤人孩子的下落了？”顏苒迅速斂起臉上的癡望神色，冷聲詢問。

“屬下無能，目前還尚未尋到那孩子的下落。”

”顏苒猛地一甩寬袖，憤聲截斷夜魅的話頭，“當日本宮繞欽阮一命，只是想讓助我們一臂之力，他此行跟隨了他們那麽久，竟然還沒查到那孽種的下落，本宮留他何用？”

“娘娘息怒。”夜魅低聲說，“欽阮如今是一枚廢旗，但總歸有些用處的。”話罷，又垂首將欽阮設計刺殺顧辭兮的計劃，原原本本稟與顏苒。

夜魅話罷，顏苒原本憤怒的神色這才漸漸平覆下來，挑起指尖殷紅的蔻丹淺聲道：“既是如此，那便先將他留著，待找到那孽種的下落，再處置罷。”頓了頓，顏苒又漫不經心問，“此番你回宮該不會就為了想本宮稟報此等小事罷？”

夜魅自是聽懂了她話裏的深意，身子一抖，迅速沙啞出聲：“屬下查到了國主身邊暗衛首領的身份，事關重大，這才特地親自回來稟明娘娘。”

提到國主身側的暗衛首領，顏苒眼裏毫不掩飾露出一抹憎惡的神色，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不見尾的暗衛統領攪和了她多少好事，顏苒早已是對他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可偏生卻一直沒查到關於他的半點消息。如今夜魅突然提起此事，顏苒臉上迅速湧起一股殺意：“說。”

“這麽多年屬下未能尋到那個暗衛首領的任何消息，只因為國主已銷毀了他的暗籍，給了他一個全新的身份。”夜魅俯下身子，將頭叩在地磚上，誠惶誠恐稟報。

顏苒微瞇著眼，打量著帳外夜魅的身影。國主給了那人一個全新的身份，而夜魅此行正是在追殺顧辭兮一行人，電光火石間，顏苒猛地站起身子，厲聲質問：“那人可是顧辭兮？”

“是。”夜魅抖著身子答。

顏苒艷麗的五官頓時扭曲在一起，塗滿蔻丹的指甲死死扣在旁側的軟墊上。當初國主有意將姬姝許配給顧辭兮，當時她以為國主想借此來鉗制住她，因此她才在顧辭兮進獻的燈盞下了千歲引，借此滅了顧家，想借此來打消國主的念頭。

這些年他們相互算計，但總歸彼此之間還存了情分在。可到現在顏苒才明白，這些年存了夫妻情分的只有她，她心心念念的夫君，甚至還要拿他們唯一女兒的終身幸福作為籌碼，只為將她逼上絕境。

“姬赫，這些年，你算計我算計的還不夠多麽？為什麽如今臉姝兒也要算計進去，為什麽？”有血跡自顏苒指尖墜下，落在乳白的絹絲軟墊上，她卻似察覺不到疼痛似的，雙眼無聲怔怔盯著前方，只顧喃喃自語著。

“娘娘，您這是怎麽了？您可別嚇奴婢。”琦玉迅速自身後躍出來跪在顏苒身側，欲伸手將她的手拉開，顏苒卻死死不松手，任由半截蔻丹陷在軟榻裏，琦玉瞧著她魔怔一般的神色，只得低聲祈求，“娘娘，您快松開，即便國主傷了您的心，您還有公主呢？在這深宮裏，您可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姝兒，姝兒……”琦玉提到姬姝的名字，顏苒這才怔怔回神，驀地擡首，目光森冷看著跪在外室的夜魅，“夜魅，本宮讓所有暗衛去助你，若你再殺不了那兩個孽種與顧辭兮，你就沒必要再活在這世上了。”

“屬下遵命。”夜魅慌張領命，擡首轉身間，眸光飛快掠過顏苒搭在軟榻上的手，右手拇指上艷紅的蔻丹赫然端了一大半，有血珠滴答落在玄青色的地板上，清脆入耳。

“娘娘……”琦玉神色忡忡看著顏苒。

“姬赫，你算計我可以，你不該算計我的姝兒的，你不該的。”顏苒悠悠嘆了口氣，隨即轉身面色淡然看向琦玉，“琦玉，國主近日可是身子抱恙？”

琦玉一時沒明白顏苒話中之意，抿著唇角不知該如何答話，又聽她幽聲言：“國主整日操持國事，身子必是乏累，吩咐太醫院院守，明日好生替國主看……”說話間，夜空中猛地響起一聲驚雷，掩去了顏苒的後半句話。

雷聲過後，面色蒼白的顏苒這才撐起身子自軟榻上起來，繪了牡丹繡樣的軟鞋踏著地磚往前走了數步，又猛地停下來：“琦玉，吩咐宮人將宮門落鎖罷。”

還未從剛才顏苒話中回過神的琦玉猛地又聽聞她如是說，急急俯下身子應聲，快步踏出殿外，吩咐著宮人將宮門落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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