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稀疏，夜風簌簌，今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燭火微閃，將蘇清歡投落在地上的影子拉的極長。綠鳶的身影慢慢靠了過來，將蘇清歡落在地上的影子生生阻斷開來：“姑娘，不早了，歇息罷。”

蘇清歡依舊無半點反應，只靜靜攥著手中的書信，楞楞坐著。綠鳶微微在心裏嘆了口氣，今日在路上蘇清歡與顧辭兮之間生了間隙後，趕到落腳的客棧眾人的晚飯也是在各自房中吃的。晚飯之後，蘇清歡喚了小二取來了筆墨，親自提筆寫了一份信，可信寫好之後，便將信攥在掌心一直怔怔坐在這裏，如今已將近兩個時辰了，卻還是未曾說過一句話。

“姑娘。”綠鳶又低低喚了聲，勸慰道，“明日還要趕路，還是早些歇息罷。”

“嗯。”蘇清歡輕微應了聲，合上眼，單手揉著額角，綠鳶見如此，轉身去替她將床鋪好，欲悄聲退出去時，蘇清歡突然喚了聲：“綠鳶。”

“奴婢在，姑娘有何吩咐？”綠鳶迅速轉過身，這才發現蘇清歡正怔怔看著她，不知在想些什麽。見她沒有再言語的樣子，綠鳶躬著身子行禮，“姑娘若無吩咐，奴婢先行退下了。”

“你盡快幫我把這封信送出去。”蘇清歡急聲說，綠鳶一怔，擡眸便見蘇清歡將握在掌心的書信突兀遞了過來，她慌忙雙手接了過來，瞥了一眼信封上的收信之人時，眼裏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迅速隱了去，恭聲道，“是。”

蘇清歡揮了揮手，似乎疲累的厲害，眼皮微微耷拉著，起身搖搖晃晃朝床邊走去。綠鳶在原地又站了片刻，見床前的青色紗帳垂了下來，這才快步走到桌前吹熄了蠟燭，步履輕巧往外走了去。

待到房門重新被關上時，躺在床上原本閉著眼的蘇清歡突然睜開了眼，雙眼茫然無措看著帳頂細碎的流蘇，而後又伸出放在被中的手，掌心攤開上面安靜躺著一根玉簪，蘇清歡將玉簪貼到自己頰邊，輕聲呢喃：“辭兮，對不起，對不起……”而後有碩大的眼淚順著她眼角滾下來，她只是蜷縮著自己的身子，瞪著大眼怔怔望著帳頂的流蘇。

“當初你可不是這麽跟主子說的？”漆黑的房間中，一身黑衣的蒙面人一把攥住身側人的脖頸，厲聲道。

被攥住脖頸那人盡管面容在夜色裏有些模糊，但依稀還是能辨認出是欽阮，此時的欽阮全然不是往日裏那個畏畏縮縮的清瘦書生，現在即便被人攥住了脖頸，他卻絲毫沒有求饒之勢，並未再向平日那般唯唯諾諾打著手勢，而是沙啞說道：“當初我答應幫你主子找到那個孩子……”

“那你現在在做什麽？這一路你明明有那麽多機會可以殺掉蘇清歡。”蒙面人手眉宇間閃過一絲狠厲，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

欽阮的臉色瞬時漲的通紅，眼裏卻一片冷靜：“即便我現在幫你們殺了蘇清歡，你們一樣找不到那個孩子的下落。”

那黑衣人冷冷瞥了欽阮一眼，將手中的力道減輕了一半：“如果再找不到那孩子的下落，你就沒什麽用處了。”

“我此行跟著他們，他們只說要去往淵國祁隱城，卻並未說過具體的地點，現在一旦蘇清歡出事，你覺得你主子你主子還能找到那孩子的下落麽？”欽阮沙啞著出聲，額角的青筋也漸漸突了出來，他手腳卻仍未掙紮，仍舊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不知是他說的在理，還是他並未反抗的姿態讓那個黑衣人滿意了，那人沈默片刻，徹底松開了手，欽阮身子瞬時軟軟跌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你跟著他們一路可打探到了什麽消息？”那黑衣人立在暗色裏冷聲詢問。

欽阮輕咳一聲，晃著身子從地上爬了起來，沙啞道：“大消息沒有，但是有一個小消息，不知道統領大人是否敢興趣？”

欽阮面前站的正是王後身邊的暗衛統領夜魅，夜魅向來極少以統領的身份示人，每次執行任務時，他都是以普通暗衛混在其中，如今突然被面前這個手無縛雞的書生識破了身份。眼裏頓時閃過一絲殺意，猛地轉身，抽出袖中的短劍就要朝欽阮的胸口捅去，從他當上暗衛統領之後，除了王後之外，凡是知曉他真實身份的人都得死，即便欽阮是王後派出的人，他依舊有法子殺掉他，再將過錯推倒他身上。

“夜魅大人難道不好奇國主身邊的暗衛首領是誰麽？”夜魅的短劍在剛劃破欽阮胸口衣物時堪堪定在原處。

如果說夜魅是讓人捉摸不透的謎，那國主身邊的暗衛首領則是一個沒有答案的謎。王後與國主暗中鬥了多年，夜魅私下自然與國主身邊的暗衛打過不少照面，但對於他們的暗衛首領卻未查到一絲消息。那個人像是不存在一般，但偏偏又是存在的。這麽多年來，王後這邊用了許多法子，卻仍是沒找到一絲一毫跟他有關的消息。

如今聽欽阮這般說，夜魅的劍才停頓了一下，隨即又勾唇冷笑，他們用了那麽多法子，都未曾找到他一絲一毫的消息，就憑他欽阮一個瘦弱書生。攥緊手中的短劍欲再往前刺去，欽阮沙啞的聲音低沈在他耳畔響起：“顧辭兮，你們尋找多年的暗衛首領。”

顧家深受國主聖眷，賜封家為燈籠世家，承涔陽宮內所用燈盞之物。

顧辭兮，顧家獨子，七燈坊少主，頗受國主垂愛，得姝和公主垂青，在姝和公主生辰宴上進獻燈盞。

這一樁樁一件件迅速在夜魅腦中掠過，原本雜亂無章的諸事在這一刻瞬時有了思緒。當日他們所查到國主身側暗衛首領的消息，用一句話總結就是：查無此人。現在夜魅驀地便想明白了，暗衛只能活在黑暗中，一旦他有了名正言順的身份便可以站在世人目光中活著，他們一直在黑暗中尋找的人，突然站在了光明中，他們又怎麽尋得到？

思慮 至此，他迅速收回短劍，絲毫沒了心思再去尋欽阮的麻煩。眼看著夜魅又要離開，欽阮急速出聲：“夜魅大人，還望您能幫在下一個忙，此事若成，想必王後想要欽阮辦的事情，不用趕去祁隱城便能辦成。”

原本急著回稟消息的夜魅聞言猛地停下腳步，轉頭挑著眉梢看向欽阮。欽阮緩步走到他身旁，覆在他身畔低聲言語。

欽阮說完之後，夜魅冷冷看著了他半響，而欽阮唇角勾笑，坦然任他打量。半響夜魅也收回自己的目光冷聲道：“如你所願。”

“多謝首領大人成全。”欽阮彎腰恭敬朝夜魅行了個禮，夜魅行至窗口時，又猛地停頓一下，“欽阮，主子當初果真是小看了你。”話罷，迅速朝夜空中躍去。

欽阮唇角勾著笑，擡眸瞥了一眼左側燈火已熄的蘇清歡房間，慢條斯理將窗戶關上，又重新拎起茶壺倒了杯冷茶攥在掌心。

他裝啞疾裝了十五年，只為不被蘇恒拋棄，安心守在蘇清歡身側。從當年被撿回去時，他一眼便喜歡上了蘇清歡，所以這些年他裝啞疾，裝的唯唯諾諾，只為能留在蘇清歡身邊，這一切，他心甘情願做。

原本他以為只要他守在蘇清歡身邊，憑著他們青梅竹馬，以及他老實憨厚之相，蘇恒會將蘇清歡嫁給他。可這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因為顧辭兮的到來而徹底破滅了。當日他無意中偷聽到顧辭兮與蘇恒的對話時，才知曉了蘇清歡的身世，可那又如何，以蘇恒的個性是絕對不會讓蘇清歡跟顧辭兮離開的。

可沒想到他最後還是失算了，蘇恒明知道這一切皆是顧辭兮設計好的，可仍還是讓顧辭兮帶走了蘇清歡，從那時起，他便發誓要奪回蘇清歡。

後來被夜魅抓回暗牢時，他明明有法子可以救蘇恒，可他卻絲毫沒說，眼睜睜看著他死在夜魅的劍下。夜魅那一劍報了他對蘇恒的怨恨，也徹底斬斷了蘇清歡與顧辭兮之間的因緣。只有蘇恒死了，他才能徹底進行下面的計劃。

顧辭兮愛蘇清歡，所有讓蘇清歡難過的事他都會攔下來，他只會把那些好的送到她面前，這便註定顧辭兮一定會想盡辦法瞞住蘇清歡這件事，而這件事也是他最好扳倒顧辭兮最好的契機，一旦蘇清歡知曉此事，顧辭兮與她便再無可能在一起了，只是現在時機未到，他總要等等的。

“清歡，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欽阮將杯中的冷茶一口灌進嘴裏，眼底皆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看著夜魅的身影消失在夜空中，顧辭兮才從車窗邊挪開。

“公子既已知曉欽阮是王後派來的，為何不動手？”十四站在身後的暗色裏低聲詢問，頓了頓，又生硬言，“如今公子與姑娘生了間隙，若是被他從中利用了去，此行恐怕定是不會順遂。”

“殺了他。”顧辭兮隱在暗色的眸子裏閃出一絲殺意，十四正欲得令，又聽他聲色黯淡道，“清歡會難過。”

十四握拳的手用力攥了攥，動了動唇角欲再言，卻被顧辭兮伸手揮退，他身子頓了頓，又重新將自己隱回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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