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零零散散落了下來。

顧辭兮在房中枯坐了一宿，待第二日有晨光浮現時，才重新換了身衣袍，去隔壁房裏看蘇清歡。他踏入房中時，蘇清歡正青絲散盡坐在銅鏡前發楞，聽到聲響轉過頭看了一眼，見是顧辭兮時，又面無表情將頭轉回了銅鏡前。

顧辭兮也不惱，快步走了過去，站到她身後，以指為梳替蘇清歡細細梳著及膝的長發：“如今身子可好了些？”

“無大礙了，盡快趕路罷。”蘇清歡頓了頓，並未拒絕顧辭兮為她梳發的舉動，反倒主動將握在手中的木梳遞給他。無人再提及昨夜爭執之事，好似那不過是一場過眼雲煙，風過即散，絲毫未留下蹤跡。

顧辭兮接過木梳，順著青絲又梳了幾下，用指尖飛快挑起一撮長發，雙手覆在她頭頂，十指靈活綰著發髻。蘇清歡面色平靜望著銅鏡裏顧辭兮半垂眉眼，細心為她綰著發，手法早已沒了當初那般生硬，反倒是靈活了許多。

“把簪子給我。”顧辭兮的聲音輕傳了過來，蘇清歡伸手隨意從桌上抽出了一支珠釵遞到身後。久久未有人接過，蘇清歡擡眸便望見銅鏡裏顧辭兮的影子怔怔看著她，她隨意言，“那個戴太久了，今日想換換。”

顧辭兮抿了抿發白的唇角，修長瑩白的手指微微有些顫意探了過來將珠釵抽走，斜斜插在發髻上，上面的緋色流蘇與蘇清歡今日衣服之色倒是極其相配，顧辭兮盯著發髻看了半響，輕聲笑言：“很好看。”

“是麽？”蘇清歡伸手摸了摸發髻上的流蘇，眼底有些涼意漸漸浮了上來。顧辭兮

垂下眸子，徑自伸手從桌上的妝奩盒裏取出一對石榴色的琉璃珠耳環，細細為她懸在小巧的耳垂上，做完這一切，才擡眸看向蘇清歡，“這樣更好看了。”

在顧辭兮擡眸那一瞬，蘇清歡早已斂去了眸底的涼意，細細盯著銅鏡打量了半響，這才勾唇笑：“果真很好看。”

“當日大夫說你需要多加休養，如今雖說你身子既已無大礙，但不若再休養一日，明早趕路可好？”顧辭兮微微彎下腰，小心翼翼詢問她。

蘇清歡輕垂睫毛，笑的溫婉：“既然辭兮這般說，那我們明日再趕路罷。”話罷，伸手猛地摟住顧辭兮脖子，眨著眼殷切看著他，“那我今日可以出去逛逛麽？這幾日一直待在房中，太悶了。”

“好。”顧辭兮寵溺刮了刮她鼻尖。蘇清歡眼角眉梢瞬時盈了喜色，“那我讓綠鳶陪我去。”話罷，迅速松開手，欣喜欲朝門口奔去。擦肩而過時，顧辭兮驀地一把拽住蘇清歡的袖子，輕聲言：“清歡，我……”

“辭兮，你剛明明答應我的。”蘇清歡怔楞回過頭來，眉角微蹙，可憐兮兮看向顧辭兮。

顧辭兮唇邊那句“我陪你去罷。”驀地又咽了下去，伸手細心替她撥弄好纏在發絲的上的流蘇，溫言囑咐，“早些回來。”

“好。”蘇清歡朝她溫軟一笑，顧辭兮手中滑涼的絲綢瞬時旋了出去，曳著蘇清歡嘴裏那個輕飄的好字，愈來愈遠。

顧辭兮臉上的笑意登時冷了下面，面無表情對著空氣厲聲吩咐：“十四，派人保護好她。”

日影西斜時，顧辭兮坐在窗柩前翻著書籍。緊閉的房門悄然被人推開，而後一個人影迅速閃了進來。偷偷朝他身側靠去。許是顧辭兮看書太過入迷，直到那人的雙手覆上他雙目時，他才反應過來，翻書的手一頓：“誰？”

“你猜本大俠是誰？”身後傳來濃重的鼻音聲。

顧辭兮臉上並未有過一絲驚慌，反倒是一派鎮定：“顧某樹敵太多，無法猜出大俠姓甚名誰，不知大俠此番前來，是奪命還是斂財。”

“本大俠既不奪命亦不斂財。”身後的人答的一本正經。

顧辭兮唇畔微浮起一抹笑意：“既是如此，那不知大俠此番前來是為何事？”

原本兩個人已是離的極近，此時那人又突然湊了過來，唇瓣微張間“只為劫色”四個字已是擦著顧辭兮耳垂而過，如鴻毛落入耳中，一陣酥癢的感覺霎時襲來。有紅暈順著顧辭兮的耳畔迅速攀了上來。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那人的胳膊朝前拽了過來。

蘇清歡的驚呼聲還未發出，人已經穩穩坐在顧辭兮懷中，詫異擡首便對上了顧辭兮含笑的眸子，登時便明白自己被顧辭兮戲弄了，以他的武功又怎會察覺不出身後有人。與此同時她剛側過頭，便見顧辭兮所坐之處的對面正置了一面銅鏡，銅鏡裏所顯現的正是從入門到顧辭兮身後的景象。

剛才顧辭兮拽她很是急促，蘇清歡當時下意識便抱住了顧辭兮的脖頸，此時明白過來欲戲弄顧辭兮，到頭來卻反被他戲弄的蘇清歡瞬時面上一片灼熱，迅速將手從顧辭兮脖頸處抽了下來，抵在他胸膛欲推開他，可顧辭兮似乎先一步洞察了她的想法，摟著她腰身的手猛地一用力，她整個人便又朝他貼近了一分，蘇清歡驚的頓時手足無措：“顧辭兮，你，你……放開我。”

“清歡，剛才可是你說要劫色的，如今我既已乖乖束手就擒了，你怎反倒是這副神情？”顧辭兮眉目含笑盯著蘇臉色緋紅的蘇清歡。

蘇清歡被顧辭兮盯的整個人愈發緊張起來，面上登時灼燙的厲害。顧辭兮突然單手撫上她頰邊，驚訝問：“清歡可是又發熱了，臉怎這般燙？”話罷，又將手移至蘇清歡額角，他微涼的掌心自蘇清歡臉色劃過，莫名驅散了幾絲熱意。

“沒，沒有。”蘇清歡整個人縮做一團，戰戰兢兢言。顧辭兮低笑一聲，將臉往蘇清歡跟前湊了湊，“那清歡的臉怎這般灼燙？”話罷，一臉正經盯著蘇清歡，只是眉眼裏淡淡的笑意卻洩了他此時心底所想。

紅了一張面皮的蘇清歡自知又被人戲耍了一通，登時一把推開顧辭兮迅速站起身來，滿臉羞赧恨恨言：“顧辭兮，你……你無恥。”

“我怎無恥了？剛才明明是清歡你自己說要劫色的，我只是按照你所要求的主動了些，難道清歡不喜麽？”顧辭兮眨了眨眼，眉宇間頓時含了一抹羞澀，“還是清歡不喜歡太主動之人，若是這樣，那我下次……”

“顧辭兮，你……你給我住嘴。”蘇清歡臉色羞的通紅，憤然轉身踮起腳尖，迅速用白皙的掌心覆在顧辭兮唇上，阻了他接下來欲說的話，瞪著黑白分明的大眼，怒聲言，“顧辭兮，你若再胡言，待我尋回我弟弟，我便讓國主將你賜給我做內侍。”

顧辭兮高大的身子登時微微晃了晃，動了動唇角正欲出聲言語，窗外猛地傳來嘭的一聲巨響，蘇清歡身子一抖，下意識往顧辭兮身側挪了兩步，顧辭兮勾唇淺淺笑了笑，擡手將蘇清歡覆在他唇上的手拉下來，攥在他掌心：“想必是十四罷，他做事向來魯莽了些。”

蘇清歡斂了斂面上的驚慌，一把甩開顧辭兮的手，走到桌前坐下。顧辭兮無奈笑了笑，知曉她臉皮薄，也未再出言打趣她。伸手拎起茶壺為蘇清歡倒了杯茶水，遞到她面前：“今日與綠鳶去街上逛的如何？”

“還好。”蘇清歡硬生答。

顧辭兮將茶盅往她身前湊了湊，輕笑言：“好了好了，剛才之事是我錯了，我不該戲弄清歡，現在以茶認罪，清歡莫在生氣了可好？”

蘇清歡也知曉剛才是自己存心捉弄顧辭兮在先，可如今見顧辭兮給自己賠罪，她也樂得順勢下坡，單手接過茶盅：“要想讓我不生氣也可以，只要你能猜出我今天在街上遇見了何人，我便原諒你？”

“清歡莫不是在拿我尋開心，這鎮上這麽多人，我又不識，如何能猜的出來，還是換一個罷。”顧辭兮雙目祈求望向蘇清歡。

蘇清歡握著茶盅微微晃了晃，裏面的茶水也隨之蕩漾起來，她擡眸狡黔的看了顧辭兮一眼：“那人並不是這鎮子上的，而且你與我都認識他。”

顧辭兮剛自茶盤中取了一個茶盅，握在手心欲伸手去拎茶壺，聽蘇清歡這般說，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目光自蘇清歡臉上旋了一圈。那人並不是這鎮子上的，而且他們皆認識，那便只剩下忻都或是重門鎮上的人，忻都之中他與蘇清歡皆認識的除了國主便只剩下鄔子牧，但那二人現在都不可能出現在這裏。那蘇清歡今日遇到之人只能是重門鎮的人，可重門鎮早已慘遭屠鎮，暗衛回稟的消息已是無活口，而蘇恒又是他親自所葬，怎會……顧辭兮的目光滑過蘇清歡微微揚起的唇角時，手中的茶壺猛的便墜落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嘻嘻，你可是猜不出了罷。”蘇清歡臉上閃過一絲得意的笑，見顧辭兮還是未曾說話，迅速起身朝門口跑去，語調清脆說出了欽阮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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