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一片靜謐，唯餘輕微的蟲鳴聲低低叫著。

“住手。”有潤朗的男聲劃破寂夜傳了過來，那領頭侍衛持刀的手猛地一頓，迅速單膝跪在地上，“卑職見過鄔太傅。”聞言，十四原本搭上腰間的手也慢慢收了回來。

一身白衣的鄔子牧自馬車後方款步而來，待行至馬車跟前時，並未搭理那群伏地行禮的侍衛，反而眉目淺淡看向那青衣童子：“青音，如今你可是愈發無禮起來了。”

青音自幼服侍鄔子牧，自是懂得察言鄔子牧的喜色，但凡鄔子牧不喜時，眉梢會微微往上提，見此瞬時沒了剛才的淩厲，乖巧蹭了過去：“青音知錯，可剛才明明是這人先辱罵青音的。”話罷，狠狠瞪了十四一眼。

“回府將《少儀》抄十遍明日遞與我，若再多言，說一句便多抄一遍。”鄔子牧溫聲言，青音瞬時噤了聲，極不情願垂下腦袋，卻也再未敢出聲反駁。

鄔子牧這才轉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侍衛：“快快請起，青音胡鬧，擾了胡統領當值，回府我自當嚴加管教，還忘胡統領海涵。”

“鄔太傅可是折煞卑職了。”胡統領迅速起身，他在宮中當值已久，自是知曉鄔子牧為人，如今見他這般說，聯想到剛才青音喚這車夫，瞬時便明白他是不想讓他插手此事。立刻朝鄔子牧拱手抱拳行禮，“若鄔太傅再無其他事，卑職便回宮門當值了。”

“胡統領好走。”鄔子牧溫潤朝他還了禮。胡統領轉身迅速宮門行去，身後一眾侍衛也迅速跟上。

“今日我入宮未曾帶馬車，敢問主人可否捎我一程？”待胡統領走得遠了，鄔子牧微微躬下腰沖著馬車行禮。

原本垂首的青音猛地擡首，眼睛瞪的極大。他家公子說他今日入宮未曾帶馬車，那候在宮門外明顯有將軍府標記的馬車又是誰的？再瞥了瞥趕車那個冰塊臉的車夫，青音不著痕跡朝前走了幾步，扯住鄔子牧的袖子，可憐兮兮道：“公子，我們……”

“能與鄔太傅共乘一車，是屬下的福氣，只是望鄔太傅莫嫌棄屬下身份卑微才好。”顧辭兮的聲音從車內傳了出來，平添了幾絲沙啞。

鄔子牧微微拱手表謝，饒身行到車轅處，十四漠然從上面跳了下來，他一撩手中的白袍，剛擡腳上了車轅，又轉頭道：“多謝，車內狹小，我主仆二人不便多叨擾，青音你便與這位小哥在外駕車罷。”

青音眼睜睜看著自家公子一撩衣袍進了馬車內，臉上浮起一絲痛苦之色，極不情願朝前走了幾步，躍上去坐到十四旁邊的車轅處，還未等他走穩，十四已甩去手上的長鞭，馬車迅速朝前奔去。

鄔子牧進了車廂內，左右巡視一圈，徑自走到綠鳶身側坐下。未曾開口，臉上已綻了笑意：“多謝，不知幾位出宮方向可與將軍府順路，若是不順路，那便不勞煩幾位了。”

早在青音喊停馬車時，顧辭兮便讓綠鳶將包袱拿了過來，那裏面裝著易容之物。蘇清歡顫著手好半天才將顧辭兮頰邊的胡子黏上，輪到她此時，她手顫的厲害，手中的藥粉怎麽都塗不到臉上，最終還是顧辭兮伸手為她勻好替她敷在面上。時間緊迫，因鄔子牧從未見過綠鳶，他們便也沒替綠鳶易容，只是命綠鳶斂起身上的殺氣，安靜坐在一旁，故此鄔子牧上車並未認出他們。

“鄔太傅客氣了，屬下只是奉命去宮外采辦，能有幸護送您回府，乃是屬下的幸事。”老態龍鐘的顧辭兮微垂首，沙啞的聲音裏皆是掩不住的小心翼翼。他又怎會猜不透鄔子牧話中之意，若他真心擔憂與他們不同路，那剛才便不會出聲詢問，更何況剛才鄔子牧掀簾進來時，顧辭兮便瞥見停在宮門口有大將軍府標記的馬車，那馬車若不是鄔子牧所乘，難不成還是向來只騎戰馬的鄔戎大將軍的不成？

鄔子牧也未再推辭，嘴上一味說著叨擾了。頓了頓，又將目光落在臉色蠟黃的蘇清歡身上：“你是哪個宮的，我怎從未見過你？”

“啟稟太傅，她是個啞女，在姝和公主的清瑤殿伺候。”顧辭兮沙啞著聲先一步開口，阻斷了欲開口的蘇清歡，見鄔子牧的目光還落在蘇清歡身上，鄔子牧伸出手臂微微碰了碰她，蘇清歡瞬時重重頜首，將頭埋的極低。

“姝兒宮中的人？”鄔子牧眸子中浮出幾絲迷茫，“難不成你也是姝兒清瑤殿的？怎麽我從未見過你們？”

“啟稟太傅，我們都是清瑤殿中的。姝和公主身邊伺候的宮人極多，太傅未曾見過我們也是極有可能的。”顧辭兮顫聲答，模樣頗有幾分宮婢卑微的樣子。

鄔子牧單手撐了撐下顎，淺笑言：“你所言極是，姝兒宮中宮婢眾多，我未曾見過你們也是極可能的。”頓了頓，又將目光落在蘇清歡身上，溫聲言，“瞧著你的模樣，倒是讓我想起了一位故友。我曾與她一同踏月賞花，共沐春雨，只是如今已有兩年未見，不知她如今可還安好？”

鄔子牧話落，蘇清歡的身子便輕微顫了顫了，顧辭兮單手覆在她背心，將頭又往下垂了幾分，未出聲言語。

“她這啞疾可是天生的？”鄔子牧突然轉了話題。

顧辭兮誠惶誠恐答：“啟稟太傅，是的。”

“若是天生的，想必就連她也無法了。”鄔子牧低低嘆了口氣，“她醫術極好，原我曾想著那日若有機遇，讓她幫你瞧瞧。既是如此，便是無法了。”

“勞太傅掛念了。”顧辭兮將腰又躬了幾寸，盡顯奴顏婢睞之態。

鄔子牧隨意擺了擺手，將目光自蘇清歡身上移開，著看向窗外溫聲言：“初見時，覺得你身形與她有幾分相似，但現在卻不覺得了。她性子活潑，除了看醫書之外極少會有安靜下來的時候，平日裏各種闖禍事，即便屢屢被罰，仍是改不掉劣根。”頓了頓，他又扶額無奈笑言，“自她與我熟稔後，平日但凡闖了禍事，無論與我有關與否，我便皆成了同謀，甚至還為此被先生罰過好幾次。”

自幼年時與鄔子牧熟稔後，每逢鄔子牧來重門鎮養病時，蘇清歡都要帶著他闖一番禍事。初時許是礙於鄔子牧來者是客的身份，蘇恒向來只責罰蘇清歡一人，可後來鄔子牧為蘇清歡求情的次數多了，再加上闖禍事時他時常與蘇清歡在一起，時日久了，蘇恒便連他一起責罰。蘇恒每每責罰皆是讓他們二人抄《醫經》，可一旦蘇恒離開，蘇清歡便立馬扔掉手中的筆，扯住鄔子牧的袖子，瞪著一雙烏黑發亮的眸子，可憐兮兮看著他。往往最終的結果就變成了鄔子牧一人抄寫兩份，而蘇清歡則倚在他肩頭睡的正舒適。

往昔的記憶隨著鄔子牧的溫言軟語紛踏而來，蘇清歡的眼裏驀地盈起了水霧。其實以前所有的禍事都是由她一人所闖，只因她覺得蘇恒極疼鄔子牧，便動了心思將鄔子牧也牽扯進來，好減輕蘇恒對她的責罰。初時每次只要她一落淚，鄔子牧便會為她想蘇恒求情，到了後面鄔子牧索性將諸事都攬在他身上，替她擋了不少責罰。時至今日，蘇清歡才知曉自己原來曾這般沒良心，鄔子牧因她受罰，而她竟還曾將自己的責罰都推至他身上。

“公子，將軍府到了。”馬車外青音的聲音傳了進來，扯回了蘇清歡紛亂的思緒。鄔子牧這才將目光自車簾上收了回來，沖著顧辭兮溫聲言，“今日多謝幾位捎子牧一程，幾位既是奉命采辦，子牧便不強留了，他日若得空自當另行感謝。”

“能與鄔太傅同乘一車，是屬下的福分，鄔太傅如此說可是折煞屬下了。”顧辭兮彎腰垂首，聲音皆是惶恐。

鄔子牧也不再客套，伸出修長的手撩起簾子，身子剛探出了一半，又猛地定在原處，微覆下眼簾，似笑非笑低低說了聲：“想必她院裏的那株桃花如今該謝了吧！”

垂首沈思的蘇清歡猛地擡首，卻只來得瞧見車簾落下時鄔子牧那半截紛飛的白色錦袍，鼻頭驀地一酸，想張嘴喊住鄔子牧，可此時喉頭卻是堵得厲害，任憑她如何發力，子牧那兩個字就是發不出聲來。

清歡，別哭，我叫子牧，你在院子裏種一棵桃花，等它開始打苞時，我就會踏月而來了。

子牧，桃花快謝了，你是不是又要走了？難道就沒有桃花可以不雕謝麽？

顧辭兮的大掌適時伸了過來，落在蘇清歡肩頭，蘇清歡卻沒有像往昔那般靠過去，而是蜷縮著身子倚在馬車上，慢慢閉上眼睛，遮住眼底瀲灩的水光。

站在將軍府門前的鄔子牧並沒有立刻進府，而是站在遠處看著馬車揚塵而去。青音慢慢靠了過來：“公子，夜深了，回府罷。”

“青音，今夜我們是坐府裏的馬車回來的，路上未曾遇見過任何人。”鄔子牧收回目光，轉身朝將軍府走去。

原本站姿散漫的青音瞬時微微躬著身子，正色言：“是，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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