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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月疏星稀探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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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影閣出來,一路上雖有高懸的燈盞,卻未有一盞燃起,隱隱有月光穿過層疊的樹葉,稀稀疏疏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顧辭兮攥著蘇清歡的手緩緩自廊下朝前行,蘇清歡想將她的手從顧辭兮掌心裏抽出,可她每動一下,顧辭兮掌心的力道便加重一分。最後鑒於力道的懸殊,她只得被迫屈服,任由顧辭兮牽著她穿過廊下那一排排隱在月色中的燈盞。

“顧辭兮,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放我離開,你明知道我不屬於這裏。”蘇清歡平淡開口,這是自她入宮後,第一次這麽心平氣和的和顧辭兮說話。

顧辭兮腳下一頓,沈默片刻,輕聲言:“清歡,你本該屬於這裏。當年若非那場宮亂,你會在宮中出生,父慈母順,以扶南國四公主的身份,風風光光活著。”

“顧辭兮,你可還記得那天夜裏,你問我姝和公主扇我那一巴掌,我可曾怨過?”蘇清歡答非所問盯著廊下細碎的月光,“我現在的答案依舊還是不怨。誠如你所言,若非那場宮亂,我便會在宮中以公主之尊長大,每日錦衣華服,宮婢侍奉與身側,目光所及之處只是頭頂方圓之地。”頓了頓,蘇清歡轉過頭,目光清淺看著顧辭兮,一字一句說,“可是顧辭兮,你知道,那從來都不是我所想要的。”

顧辭兮微垂下眼簾,並未答話。蘇清歡的心思他一直都知曉,若放在往昔,他必會不顧一切幫她達成她所想的,可眼下局面已不是他所能控制,蘇清歡的身份已然暴露,依王後狠厲的性子必是不會放過她,若她再不肯為自己籌謀,只怕她人未出忻都便已然喪命,更遑論她心心念念所想的生活了。

“清歡,不管你承認與否,你都是扶南國的公主,哪怕你從未享到公主的殊榮,可只要你身上還流著王氏的血,你便要為扶南國,為你的子民扛起這個責任。”顧辭兮眸色淡然,一字一句,給了她答案。

蘇清歡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苦笑著看向顧辭兮:“你還是不肯放過我?”

“清歡,並非是我不肯放過你,而是這本就是你的責任,你逃不掉的。”顧辭兮眸子裏閃過一絲心疼,“王後向來心狠手辣,為了姝和公主能成功登上國主之位,這些年來,國主膝下的子嗣或病或災接連隕落,如今唯剩姝和公主一人能扶上臺面。若是她知曉你尚在人世,必定不會放過你。更何況你還有一個一母同胞的皇弟也還活著,就算你不願為你自己爭,也該為他想想,若被王後提前知曉他的下落,他也一樣會死在王後手上。”

“你是說……我還有個弟弟還……還活著?”蘇清歡臉色蒼白的厲害,抖著唇角說了好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顧辭兮上前一步,將大掌握在她肩頭,垂眸看向她:“當日你母妃產下了一對龍鳳胎,為了躲避王後的毒手,宮亂那天夜裏,蘇太醫入宮將你帶走,而另外一位皇子被一個灑掃的宮女帶去了淵國。如今我們已打探到了皇子的下落,我隨你一同去淵國將他迎回來可好?”

“顧辭兮,你逼我。”蘇清歡慢慢擡起頭,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此刻皆是滔天的恨意,“顧辭兮,你卑鄙,你竟然拿我弟弟的安危來威脅我,我恨你,我恨你……”

蘇清歡聲嘶力竭的辱罵聲,與沒輕沒重的拳頭齊齊襲向顧辭兮胸前,顧辭兮絲毫沒有閃躲,靜靜站在原地,任由蘇清歡發洩著。待到最後,蘇清歡哭的累了,他才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用指腹溫柔替她拭去臉上的淚痕,單手擡起她的下顎,篤定看著她,一字一句說:“清歡,我會護你一生。”

說這話時,顧辭兮大半個身子隱在暗色中,有稀疏的月光自他頭頂落了下來,襯的他如玉的面頰愈發潤朗起來。蘇清歡被霧氣侵染過的眸子此時愈發清亮起來,她定定看了顧辭兮半響,呼吸間輕吐出幾個字:“顧辭兮,我再也不會相信你的話了。”話罷,迅速推開他,轉身朝階下走去。

清歡,到了忻都,任何人都不要信。

連你也不可以信麽?

是,除了我不會傷害你之外,其餘的,你都不可以信。

入忻都時,顧辭兮曾交代蘇清歡的話,再度湧回他腦中。顧辭兮擡眸,便見蘇清歡決絕朝前走去,緋紅的裙角在夜風中翻飛,而她的前方正亮著一排排高懸的宮燈。顧辭兮一身黑衣立在廊下,半個身子隱在暗色裏,半個身子沐浴在月色中,眼睜睜看著蘇清歡穿過那些光影,離他愈來愈遠。

“清歡,這世上可信的人,唯有你自己。”顧辭兮垂下頭,臉上驀地浮上一絲黯然,輕聲呢喃。

蘇清歡與顧辭兮進入內殿時,國主正立在案幾後作畫,他們二人行過禮之後,國主便急急將蘇清歡喚了上去,指著剛作好的畫,朗聲笑言:“這是寡人為你描的丹青,你母妃從未見過你的樣子,寡人想將你的樣子畫下來燒給她,讓她看看我們的女兒如今是何模樣。”

若非國主言明畫卷上所畫之人是她,蘇清歡險些以為,國主畫中之人乃是她娘親,畢竟除了衣物之外,畫中那女子的樣貌與氣質都與她娘親更為相像。但國主既已言明此畫之用,蘇清歡已不敢言語,只俯身稱是,乖巧立在旁側。

國主見蘇清歡興致欠缺的樣子,也不好再言語,內室的氣氛一時有些壓抑。反倒是恭敬垂首立在下側的顧辭兮率先開口:“國主今日詔公主與屬下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顧辭兮既已開口,國主瞬時便接著他的話言:“清歡,你本有一個一母同胞的弟弟,他亦在當年那場宮亂中失了消息。這幾日有暗衛傳回消息,在淵國找到了你皇弟的下落。寡人欲派你和辭兮去往淵國一趟,你可願前去?”話罷,國主眸光裏多了一絲殷切之意。

“國主之命,清歡莫敢不從。只是皇弟既是國主的子嗣,國主隨意派遣朝臣將其迎回便可,何須清歡親自前去?”蘇清歡低眉垂目,語聲淡然。

國主臉上頓時有些難堪,顧辭兮單膝跪了下去,自袖中掏出一封密函,雙手呈了上去:“這是屬下在調查皇子下落時,無意中查到當年蕊貴妃殿宇走水一事的因果。”

“呈上來。”國主聽到跟蕊貴妃有關,語氣急促吩咐。

顧辭兮雙手將密函呈與國主,俯身又重新回階下站著。國主將密函打開,迅速瀏覽一遍,臉色瞬時變得鐵青,嘶啞著聲音怒吼:“顏苒。”話罷,身子迅速朝旁側倒去。

顧辭兮迅速奔了上去,扶住國主搖搖欲墜的身子,蘇清歡提起裙角也急忙躍過去,纖細的手指剛搭上國主的手腕處,便猛地被他攥住,氣息不穩說:“清歡,你與辭兮一同去淵國,去……去將你皇弟接回來。”

“國主……”雖說蘇清歡自心裏未曾認國主這個父親,但如今見他臉色煞白的模樣,心下略微還是有些不安。

國主單手拍了拍她掌心,情緒慢慢平靜下來:“寡人無礙,你與辭兮一同去將你皇弟接回來,扶南國未來的國主,由你二人前去相迎,寡人才會放心。”

跪在身側的蘇清歡並未應聲,自顧自撚起袖角替他擦拭著唇角的血漬,國主向來殺伐果斷的眸子頓時便有了濕意。尋常百姓家子女承歡膝下,在這用森森白骨堆砌的宮殿中,更是稀少的可憐。姬姝平日裏偶爾也會親自侍奉他,但每次必是有事相求。

如今瞧著蘇清歡眸色認真為他擦拭時,國主心裏瞬間有愧疚湧了上來。攥住蘇清歡的胳膊,顫聲道:“清歡,往日父王念著與王後的發妻之情,且因父王的子嗣已所剩無幾了,父王才一味忍讓,無論王後做的多過分,父王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她去了,可如今父王才知曉是父王錯了。十八年前父王沒能保住你們的母妃,十八年後,父王定要保住你與你皇弟。”話罷,國主將腰側的九龍紋白玉佩解下來放到她掌心,緩緩將她五指覆攏,眸色堅定,“此去你與辭兮定要將你皇弟安然帶回來,父王……父王在涔陽宮等著你們歸來。”

蘇清歡定定看著掌心的玉佩,國主又轉頭對顧辭兮厲聲交代:“影閣暗衛隨你差遣,此去定要護公主周全,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屬下遵旨。”顧辭兮單膝跪在地上領命。

“清歡,去罷。待你與你皇弟歸來時,寡人定昭告天下你的身份。”國主抽回自己的手,顫聲言,“到那時候,你可要記得改口喚寡人……父王。”

蘇清歡攥著玉佩慢慢起身,與顧辭兮並排走了幾步,又驀地回頭,雙腿一彎跪在地板上,朗聲道:“清歡此去不知何時能歸,望……父王保重身體,清歡定將皇弟安然帶回。”話罷,重重朝國主叩了三個頭,這才站起身,步履淩亂朝殿外走去。

“蕊兒,我們的女兒終是肯認我這個懦弱的父王了。”倚在椅子上的國主喃喃自語,看著蘇清歡愈來愈遠的背影,眸子裏漸漸浮起一抹堅定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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