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辭兮在第二天夜裏，帶領暗衛潛入王後的暗牢中欲去營救蘇恒，可等他們闖進去時，蘇恒早已死去多時，顧辭兮將蘇恒的屍首帶回影閣。

“去請清歡過來。”顧辭兮單膝跪在榻前，用錦布細細替蘇恒擦拭著臉上的血漬。

垂首立在身側的綠鳶，猛地跪了下去：“公子三思，若此時讓姑娘知曉此事，依姑娘的性子必會不顧一切為蘇老先生報仇。”

“我會助她。”顧辭兮手上的動作絲毫沒有停頓，聲音卻似隆冬時節的寒風，一寸寸侵入人心底。當日在重門鎮時，顧辭兮向蘇恒坦露身份後，蘇恒雖不願蘇清歡隨他離開，但卻在蘇清歡為難他時還是出聲助了他。後來他設計帶蘇清歡離開，蘇恒明明知曉其中緣由，但卻從未出聲阻攔過。顧辭兮記著他這份恩情，此時他出了事情，不論蘇清歡作何打算，他都會義無反顧幫她。

“公子三思，如今姑娘在朝中並無勢力，國主未曾昭示姑娘的身份，便已言明了他的立場。若此時讓姑娘知曉此事，即便是傾盡公子之力，又如何能與王後相抗衡？”綠鳶低頭祈求，迅速自袖中取出書信呈了上來，“這是淵國暗衛傳來的消息，他們已確認當年宮亂出逃那名宮婢攜的幼子正是蕊貴妃當年所產的皇子，但無論暗衛如何逼迫，那宮婢都不肯說出皇子如今的下落，只言若要知曉皇子的下落，必要面見國主的信物方可。”

綠鳶只覺面上拂來一股勁風，雙手上的書信頓時便被顧辭兮的大掌攥了去。顧辭兮低眸迅速瀏覽一遍，死死攥住書信。綠鳶咬了咬牙，又俯身進言：“國主此番不肯昭示姑娘的身份，想必不單單是礙於朝中微妙的局勢，更應有姑娘是女子之因摻在其中。姝和公主自幼養在宮中，而姑娘長與山野，同為皇女，兩相權衡下，國主必會選姝和公主。可若此時我們將蕊貴妃所誕下皇子尚在人世的消息稟與國主，國主定會派人去將其尋回。而這個最適合尋回皇子的人莫過與是與之同胞而生的姑娘了。一旦將皇子迎回，姑娘報仇的勝算便又會多幾分。”

“綠鳶，你可知你此話已是大不敬之罪？”顧辭兮凜冽之聲隨著劍氣迅速朝綠鳶面門湧了過來。

綠鳶絲毫沒有閃過，跪直身子，恭聲言：“綠鳶知曉，但國主將綠鳶派給公子時便已言明，綠鳶此後的主子只有公子一人，只唯公子一人之命，只為公子一人所謀。”

顧辭兮冷冷看向跪在地上的面色平靜的綠鳶，他不得不承認綠鳶說的極其有理。國主膝下原本是有兩個皇子的，只是最終或病或災，都未能活至弱冠之年。如今宮中所幸存活下來的公主中，也唯有姝和公主一人出挑。這些年，王後已為姝和公主拉攏了不少朝臣，可蘇清歡身後並無肱骨之臣扶持，同為皇女，兩相權衡下國主必會選姝和公主。這些年皇子皇女接連隕歿，想必國主心中自是知曉緣由，只是礙於別無他法遂才隱忍不發。如今若他知曉蕊貴妃所生的皇子尚在人世，不知他可否會為此博一次？

“起來罷。”顧辭兮收了手中長劍，轉身重新走至榻邊，冷聲吩咐，“去為蘇老先生尋一套得體的衣物來。”

綠鳶迅速起身，恭敬了禮，轉身朝外走時，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早已是黏膩一片。待她行至門口時，身後猛地傳來顧辭兮篤定的聲音：“蘇老先生且放心，辭兮必傾盡所有，護清歡一生長安。”話罷，便傳來嗡的一聲，她下意識微側過頭，便見顧辭兮單膝垂首跪在榻邊，他左側的手上握了一片殘劍，有血跡順著劍刃迅速滴落下來。

顧辭兮親自為蘇恒凈了面，為他換了新服，將他安葬妥當後回到宮中時，已是掌燈時分。顧辭兮喚了暗衛詢問了蘇清歡今日諸事，暗衛回稟並無反常。顧辭兮揮了揮衣袖，那回稟的暗衛重新隱到夜色中。

“吩咐下去，今日之事不可走漏一絲風聲。”顧辭兮沖著站在身後的綠鳶淡聲吩咐，頓了頓，又言，“好生伺候她。”

綠鳶恭敬俯首，目送顧辭兮繞過長廊往國主書房行去，這才轉身朝西側廂房走去。剛進蘇清歡居住的院子裏，便見她一人撐著頭坐在院裏的石桌旁，四下並無燭火，綠鳶快步走了過去，恭聲道：“姑娘，夜涼，您還是回房歇息罷。”

“你們這裏可是從不燃燈籠麽？”蘇清歡轉過頭輕聲問。那日她剛被從國主的書房帶出來時，雖是夜已深了，但四周皆是燈盞高懸，但隨著那暗衛越往這邊走，路上的燈盞便愈發少了起來，到了影閣內，更是未見到一盞燃起的燈籠。當時她以為是夜深了的緣故，未曾想這幾日，天色暗下來後，也未見這院裏燃起燈盞，一時心裏不禁有些疑惑。

綠鳶這才想起，自己這幾日未曾幫蘇清歡燃過燈籠，急忙俯身請罪：“姑娘恕罪，奴婢這便為姑娘燃燈盞。”

“我並非責怪你，我只是有些好奇。”蘇清歡見綠鳶轉身欲走，伸手想去拉她，未曾想綠鳶下意識便拂袖躲了過去。

蘇清歡的手堪堪定在半空，綠鳶迅速跪在地上：“奴婢該死，奴婢並非有意冒犯姑娘，奴婢……”

“無礙，你起來罷。”蘇清歡清淺笑了笑，慢慢收回自己的手。

綠鳶卻沒有起身，躬著腰，面色僵硬解釋：“奴婢，奴婢是暗衛，暗衛向來不讓人近自己身，剛才冒犯姑娘之處，還望姑娘恕罪。”

“你起來罷，我不怪你便是。”蘇清歡說完之後，恍惚想起，當日在重門鎮她為顧辭兮插桃木簪時，當她靠近顧辭兮時，他整個人身子瞬時如一把盈滿力道的長弓，整個人身子緊繃的近乎僵硬。

蘇清歡見綠鳶還跪在地上，聲音不自覺淩厲了幾分：“日後不論何事，都莫在我面前跪下，若再有下次，你便不必來服侍我了。”

“是，姑娘。”綠鳶迅速站起身來，想去為蘇清歡燃燈盞，又礙於她剛才欲拽她的動作，一時有些犯難，想起剛才蘇清歡問的話她還未答，“影閣是暗衛日常居所，暗衛執行任務大多都是夜裏，大家已習慣了在夜色裏穿行，時日久了，即便回來也甚少有人再燃起燈盞。因此影閣內雖懸有燈盞，但卻從未燃起過。”

綠鳶只揀些外在的說與蘇清歡聽，其實影閣內真正不燃燈盞的主要原因是，燈盞的光暈會暴露一個人所處環境的弱點，而暗衛只會匍匐在黑暗中，他們已經習慣了以黑色做掩護，殺人或者被別人殺，燈盞的光暈對他們來說反而是暴露他們弱點的致命因素，所以即便影閣內燈盞高懸，但卻從未燃起過。

蘇清歡與他們這種永遠活在黑暗裏的人自是不同，綠鳶恭聲道：“想必姑娘是不習慣的，奴婢這便去燃燈盞。”

“不必了，平日裏看慣了燈盞高懸，如今突然暗下來，倒也有種別樣的感覺。”蘇清歡出聲制止了綠鳶的動作，指了指身側的石凳，“坐下陪我聊聊天罷，這幾日顧辭兮未曾過來，雖說周遭都是人，但他們都隱匿在暗色裏，從來都無人肯陪我說話。”

“姑娘怎知周遭有暗衛？”綠鳶面有詫色，雖說在夜色裏不大明顯，但蘇清歡還是通過她聲音的語調辨聽出來了。

“今日清晨，我在院子裏墊著腳夠了好久，都未曾夠到海棠樹頂端那株海棠花，我回房裏取了絲帕剛擦拭完額角的細汗，再到院中時，便見石桌上放了一株垂絲海棠。”蘇清歡淺笑說著早上之事。

綠鳶腦子裏瞬時浮上了十四那張娃娃臉，做暗衛能做到如此細心的地步，除了他還能是何人？但面上還是恭敬答：“這影閣是所有暗衛的居所，許是有心性不穩的暗衛躥到了姑娘院子裏，明日奴婢便去查探一番。”話罷，綠鳶不動神色伸手往背後探了一把，掌心再攤開時，上面多了一顆石子。

“不必了，他好心為我折花，若因此遭你懲戒反倒讓我心有愧疚了。”蘇清歡迅速擺手。

綠鳶恭聲稱聲，身邊瞬時傳來輕微的不屑聲，她將手放在身後，指尖微彈手中的石子便飛了出去，接著迅速傳來一陣樹葉落地的聲音。

“綠鳶，顧辭兮這幾日在忙何事？”綠鳶正暗自得意，猛地聽蘇清歡這麽問，瞬時有些怔楞，略微思慮了一下，張嘴欲言，身後卻猛地傳來溫潤的男聲，“既是想知道我在忙於何事，為何不親自來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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