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冷的暗牢裏，寂寥無聲，只餘一盞微弱的油燈不分白晝，始終在暗色裏搖曳著。

蘇恒瑟縮著身子倚在暗牢最左側的角落裏，滿頭銀發淩亂的耷拉在臉上，膝蓋上傳來的鈍痛讓他費力睜開眼渾濁的眼，枯瘦的手蜷成一個拳頭，費力敲打著膝蓋的關節處，意圖將疼痛減輕些。

他這條腿曾摔傷過，上了年歲之後，更是見不得寒，每逢變天時節，裏面的痛意便會如蟻蟲啃食一般，密密麻麻傳來。往日在重門鎮時，蘇清歡總會提前備好艾草，每逢他腿疾犯時便會為他熏些艾草，痛意總能減輕些。

雖說如今已到初夏時節，但不知這暗牢修建在何處，蘇恒總覺得有寒氣自地下滲上來，他的腿疾自三日前便開始犯了起來，在這裏每日進食都是問題，更遑論說藥草。他不知自己離開重門鎮有多久了，只知道自己被丟在這裏已有三日。

那天夜裏，他在城樓上目送蘇清歡與顧辭兮離開後便回到了家裏，即便百般不願，可他不得不承認蘇清歡確是不屬於這裏。借著昏黃的燭火，顫著手將蘇清歡留給他的書信打開，蘇清歡在信裏說，她放心不下顧辭兮一人去忻都，所以她陪他走一趟，等顧家沈冤得雪後，她立刻回來，到時候侍奉在他膝下，保證不再踏出重門鎮半步。

看完書信，蘇恒苦笑著搖搖頭，伸手將書信湊至燭火旁，火苗很快就順著信紙攀了上去，蘇恒松開手，任由蘇清歡親手所寫的書信一寸寸被舔舐幹凈，最終化為一灘冷灰。他知曉，此番蘇清歡前去，必是再也回不來了。

第二日，蘇恒親自去藥鋪裏坐診，街坊鄰居皆詫異不已，自蘇清歡接管藥鋪後，蘇恒極少會來藥鋪，如今他突然來藥鋪裏坐診，蘇清歡卻不知所蹤，一時眾人皆紛紛詢問。蘇恒言，蘇清歡去為她亡父母掃墓去了，短時間內無法回來，藥鋪暫時由他接管，眾街坊這才安下心來。

那日蘇恒自藥鋪歸家時，隱隱察覺到有人在跟蹤自己，當日顧辭兮帶走蘇清歡之後，那個叫綠鳶的暗衛曾私下派人保護著他，他知曉此事，可當時保護他那人只是隱在暗中，並未現身過，如今在青天白日現身倒令他有些詫異。

蘇恒歸家和欽阮一壺酒還未喝完，隔壁的李大娘就端了一碗紅燒肉過來敲了他們的院門。李大娘將紅燒肉置於案幾上，沖著蘇恒憨言詢問：“蘇老頭，你家清歡以前可有被送人的姊妹？”

“我老頭子再無用，也不至於將自己的孫女送與旁人養活。”蘇恒將手中的酒葫蘆重重擲在案幾上，面有怒色瞪著李大娘。

貧苦人家，若生的女兒多了，養活不起送與旁人也是常有的事情。李大娘見蘇恒反應如此大，忙賠笑：“您別放心上，我也就是隨口一說，今日我上街買菜，見有人手上拿著一幅畫像，那畫像上的女子與清歡有些相似，我這才多嘴問了您一句，您可萬千別放在心上。”

“我老頭子就清歡一個孫女，哪來旁的……”蘇恒醉語喃喃，剛說一半，混沌的腦子猛地清醒過來，迅速起身沖著李大娘厲聲詢問，“畫像上那女子是何模樣？是何人在詢問？”

蘇恒平日裏是個極其溫順的老頭，見他突然發怒起來，李大娘也被驚了一跳，慌亂答：“今日我上街去買菜，路過街角時，見有一個穿黑衣服的男子拿著一副畫像在詢問過路的人，我一時好奇，就湊上前去看了一眼，卻發現那畫中的女子與清歡很相似，只是那女子穿著錦衣華服，頭上戴著精巧的首飾，笑的很溫婉。當時那男子說凡是有人認識與這女子相似的人，只要說給他聽，便能得到銀兩。”

“可是有人說了我家清歡與那女子長的相似？”蘇恒瞪著渾濁的眼睛狠狠盯著她。

李大娘被嚇的不輕，慌亂朝後退了幾步，不小心打翻了案幾上的紅燒肉，聲音裏全是懼意：“蘇老頭，不是我貪財，只是左鄰右舍都瞧著清歡與那女子相似，便……便……”後面的話不言而喻。

蘇恒踉蹌著朝後退了幾步，幸得欽阮在身後扶了一把，才沒將身子跌在地上，他沈默良久，才說了句：“趕緊逃，能逃多遠便逃多遠。”李大娘看了一眼蘇恒魔怔般的表情，訕訕笑了笑，撿起地上的碗摟在懷裏飛快跑了出去。

李大娘離開後，蘇恒立刻囑咐欽阮，讓他現在立刻回房，揀些重要的東西帶上，他們馬上要離開重門鎮。

顧辭兮剛到蘇家藥鋪沒多久，便尋了機會主動向蘇恒言明了他的身份，並且還呈上了姬赫的親筆書信，如今他已帶蘇清歡離開，現在來這裏尋人的，除了位高權重的王後顏苒又能有何人？

欽阮收拾妥當，二人正準備出院門時，便有火光從鎮子的那頭蔓延開來，蘇恒拽住欽阮快步朝巷尾的方向跑去，眼看著兩個人即將跑出巷尾時，面前突然從天而降多了幾個黑衣人。

蘇恒再次醒來時雙手已被綁在身後，眼上亦被蒙了黑布，身子左右被顛簸，耳畔隱隱能聽到車軲轆轉動的聲音，大致猜測自己此刻正在車廂裏。一路上他被看管的極其嚴，吃飯皆是被人強行塞入，眼上的黑布從未被去掉過，直到三日前來到這個地方。他被關入暗牢時，那些人為他松了綁，亦給他解了黑布，可在臨走前，卻將他的手腳筋脈皆斬斷，使他求生不能，求死無門。

在馬車上睜眼那一刻，蘇恒突然很慶幸顧辭兮早一步將蘇清歡帶走，如今他已是廢人，護不了蘇清歡，總要將她交到一個值得托付之人的手中，他才會安心。

寂寥無聲的暗室裏，突然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以及衣擺劃過地磚的窸窣聲。蘇恒唇角勾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他懸壺濟世一生，即便是大限將至他亦要衣冠齊楚赴黃泉路，費力伸手將頰邊散落的銀發挽在頭上的桃木簪上，又將起了褶皺的衣擺細細抹平。

暗色裏終是多了一抹亮光，愈來愈近，一身大紅宮裝的王後顏苒慢慢跺步至暗牢外面，塗滿紅脂的口輕聲言：“十八年未見，蘇老太醫可還安好？”

“勞娘娘掛心，老朽這些年尚且安好。”蘇恒笑聲答，擡眸瞥了王後一眼，恭順道，“老朽瞧娘娘臉色有有些差，像是這些年未曾好眠所致。”

王後拂袖掩唇笑言：“蘇太醫不虧是當年的太醫院院守，一眼便瞧出了本宮的病癥。自蕊妃妹妹離世後，本宮可是夜夜未曾好眠，一直牽掛著蕊妃妹妹當年產下的龍嗣可曾安好，這麽多年，本宮……”

“娘娘您多慮了，公主一切安好，如今已被國主接了去，勞您記掛了這麽多年。”蘇恒冷笑一聲，打斷了王後的話。

王後也並未有半分不悅，反倒眉眼間漾出了一抹愁色：“公主是尋到了，可是皇子至今還下落不明呢？”

“娘娘這是何意？當日蕊兒產下的公主已由老朽撫養多年，何時多了一位皇子？”蘇恒心下一驚，語氣卻一派平淡。

王後隨手撥弄著手上流蘇，漫不經心笑言：“蘇老太醫何必編話誆本宮，當日您曾親自為蕊妃診的脈象，斷言她腹中必有一子，且本宮還聽人回稟，您在重門鎮可是有神醫之稱，由您老診過的脈，男女從未出過岔子。”

蘇恒暗罵自己大意，當年私下未蘇蕊診脈的話，無意間被多嘴的宮人傳了出去，最終釀成了一場禍事。如今見王後重提此事，心裏頓時便有了主意，索性將當年診脈之事全說了出來：“娘娘果真神通廣大，老朽佩服。當年蕊妃腹中卻是有一子，只是她臨產那日宮內發生了暴亂，老朽只來得及將公主抱走，至於皇子去了何處，老朽確實不知。”

王後鳳眸盯著蘇恒看了半響，低聲笑道：“既是如此，本宮也不勉強蘇老太醫了。想必您與蕊妃妹妹多年未見。定是牽掛的緊，本宮這便送您去與蕊妹妹團聚。”

有黑影迅速躍到蘇恒跟前，蘇恒的眼中只來得及看到一陣白光，整個人原本微揚起的頭顱瞬時垂落下來。

“娘娘，您可是信了他的話？”琦玉走上前來攙著王後。

王後將塗滿蔻丹的手自木柱上縮了回來，重新攏入袖中，輕笑言：“他並未騙本宮，當年若非宮亂中出了岔子，那兩個幼子一個都逃不掉。”

“我可以幫你找到那個孩子，並且替你殺了他。”有嘶啞的聲音自王後身側傳來，王後伸出纖長的手，制止了暗衛揮劍的動作，半響，頰邊的梨渦裏終是漾滿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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