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辭兮回了自己院子為傷口上了傷藥，重新換了件黑色錦袍，這才步履匆匆朝蘇清歡所居住的廂房走去。

廂房內漆黑一片，蘇清歡單手撐頭看著窗外那株沐浴在月夜下的垂絲海棠，怔怔發楞。空中突然有濃郁的墨竹香襲來，她瞬時將身子往外偏了偏，閉上了眼。

身後的黑色裏多了一抹暗影，顧辭兮看著她的動作，眸子裏閃過一絲仿徨，啞著聲問：“清歡，你可是在怨我？”

“怨你？此事與你有何幹系？只怪我識人不清，白長了一雙眼而已。”蘇清歡淡漠的聲音響了起來。

顧辭兮心下一慌，欲擡腳朝前走去，蘇清歡卻猛地將頭轉了過來，笑意盈盈看向他：“顧辭兮，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家族被國主下令誅殺，通緝令貼滿扶南國的逃犯，如今又對國主惟命是從，我真好奇，你的真實身份是什麽？”話罷，蘇清歡還眨著眼，露出一副女兒家的神態盯著他。

“顧辭兮是我，國主身側暗衛首領亦是我。”顧辭兮將身子重新隱回暗色中，暗衛永遠都只能活在黑暗裏，如今能讓他光明正大活在世人眼中的光鮮身份早已沒了，以後他只有暗衛一個身份。

蘇清歡放在裙擺上的手驀然收緊，顫著聲問：“當初你在重門鎮遇殺手之事，是不是你早已安排好，目的就是為了讓我主動跟你來忻都？”

“是。”顧辭兮垂著腦袋，答的幹脆。當日他所謂遇到殺手其實是綠鳶與十一，至於他胳膊上的傷口，是他命令綠鳶刺上去的。

“顧辭兮，你明明有那麽多方法帶我來忻都，可你為什麽偏偏選了這一種呢？”蘇清歡垂下頭，苦笑一聲，喃喃自語著。

顧辭兮看不到她此刻臉上的神情，可心裏卻因她這句話驀地慌亂起來，迅速奔了過去，自她身後將她輕輕攬在懷裏，生怕動作重了會嚇到她一般，顫著聲輕喚：“清歡。”

蘇清歡迷茫的擡起頭，怔怔看著他，眸光落在顧辭兮紅腫的額角上，伸手欲去撫摸上面的傷口，剛伸到一半，卻又猛地顫抖過來，顧辭兮單手攥住她的手，輕聲低哄：“無礙，不疼。”

蘇清歡抿了抿發白的唇角，猛地抽出手，狠狠朝顧辭兮臉上甩去，這一巴掌她用盡了全力，清脆的響聲伴隨著哭腔聲在室內響起：“你不疼，可是我疼啊！顧辭兮，你知不知道，我擔心你煢煢孑立，路上出了事沒人照應，我丟棄了與我相依為命的爺爺，滿心歡喜跟你來忻都。可到頭來，你告訴我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你籌謀已久的一場局，而可笑的是你竟然用我的真心來贏了這場局，不費一兵一卒，就這麽輕而易舉將我帶入忻都。顧辭兮，我蘇清歡的心在你眼裏就那般輕薄麽？”

“清歡。”有殷紅的血漬順著顧辭兮的唇角淌了下來，他抖著唇角欲張嘴解釋，可到此時卻發現面對蘇清歡的質問時，他竟無話反駁。當初確是他故意設計這一切，讓蘇清歡主動跟他走，原以為國主會將她金枝玉葉的身份公之於眾，那時即便蘇清歡生氣，他亦有把握讓她原諒自己。可誰曾想事情會變到如今進退兩難的境地。蘇清歡質問他，為何有那麽多方法帶她來忻都，他偏偏選了這一種，他知道她真正想問的是，為什麽偏偏選了這種利用她真心的方法，當初他不想強迫她的，他也給過她退縮的機會，不是麽？

“顧辭兮，明日一早，我會離開這裏，從此我們海北天南，就當從未相識過。”蘇清歡垂著頭雙手使勁掰開顧辭兮的胳膊，漠聲說。

“我不會放你走，絕對不會。”顧辭兮死死摟住蘇清歡，任由她怎麽使勁廝打，他都不肯松手。

蘇清歡氣急了，發狠便往顧辭兮的胳膊上咬去，即便唇齒間已傳來淡淡的血腥味，顧辭兮還是不肯松開半分，反倒是淚流滿面的蘇清歡先松了口。有粗糲的指腹自她臉上滑過，為她拭去眼角的淚痕，蘇清歡一把拍開顧辭兮的手，氣急敗壞吼吼道，“顧辭兮，你百般騙我來忻都，如今我知曉我娘親已逝於十八年前，而我生父尚在人家卻不願認我，如今這般你可是滿意了？”

“清歡……”顧辭兮低聲哀求。

蘇清歡憤然轉過身子，提起手上的袖角慢慢擦拭掉臉上的淚痕，一字一句說：“顧辭兮，你攔不住我。”

蘇清歡察覺環著自己身子的力道一點一點放松，鼻尖的血腥味愈發濃重起來，顧辭兮清冷的聲音異常堅定：“清歡，我不會放你就這般離開的。”

身後的血腥味漸漸淡了去，蘇清歡平靜的臉上終是露出了一抹難過之色。依國主今晚之意，此番帶她回來只是為了見她一面，並未有讓她承歡膝下的打算。況且這宮中並無她立足之地，顧辭兮強留下她又有何意？

顧辭兮剛出了西側廂房裏，綠鳶便迅速自暗處躍了出來，雖是夜色下，顧辭兮無法瞧見她臉上的神色，但隱隱聽到她的呼吸有些不穩，便知曉定是出了事情，否則以綠鳶的性子定是不會這般急促。顧辭兮轉身遠遠看了一眼蘇清歡的廂房，冷聲問：“出了何事？”

“王後那邊已知曉姑娘的下落。”綠鳶單膝跪地，語氣急促說，“剛傳來消息，重門鎮遭了天火，整個鎮子皆被燃盡，無一……無一活口。”

“無一活口，蘇老先生呢？”顧辭兮朝前走了幾步，厲聲質問。

“負責保護蘇先生的暗衛皆被屠殺，有一個拼死送了消息，說在蘇記藥鋪並未尋到蘇老先生的屍首，想來……想來是被人帶走了。”綠鳶低頭戰戰兢兢將剛傳來的消息說了出來。

綠鳶話罷，頭頂猛地落下了大片樹葉，顧辭兮的聲音似寒冬臘月的風，淩冽落在她耳畔：“吩咐下去，去淵國調查的暗衛三日之內再傳不回來確切消息，以後也不必再傳回來了。”身為暗衛，只能是活著執行任務，或者為執行任務而亡，一旦因他辦事不利任務被取消，那他們便只有死一個下場。

“是。”綠鳶惶恐應聲。

顧辭兮聲音裏的冷意略微斂了斂：“從現在起，你要寸步不離保護清歡，哪怕是在影閣內。”頓了頓，他又出聲言，“她會醫術，以防萬一，我會讓十四在暗處助你。”

綠鳶站在門外輕叩兩聲房門，見屋內良久沒傳來應聲，頓了頓，才推門走了進去。她步履輕巧穿過阻礙之物，走到桌前燃起了桌上的燈盞。

燭火微微晃動起來，滿屋的暗色才迅速褪去。綠鳶徑自走到衣架旁取了鬥篷輕輕搭在蘇清歡肩頭，恭敬行禮：“奴婢綠鳶見過姑娘。”

蘇清歡怔楞轉過頭，一身黑衣的綠鳶站在她身後三步之遠，微微躬著身子行女子之禮，滿頭的青絲卻是以男子裝扮用一條黑綢綁住覆在身後。蘇清歡有些不確定出聲問：“你也是暗衛？”

“是，奴婢是暗衛裏唯一一個女子。”綠鳶依舊躬著身子，做著行禮的姿勢。

“是誰派你來的？國主還是顧辭兮？”蘇清歡勾起唇角嘲諷笑了笑，又擺擺手，“不必答了，無論是誰，我都不想聽，你起來罷。”

綠鳶這才直起身子，替蘇清歡攏了攏有些滑落的鬥篷，見蘇清歡的目光落在黑色的鬥篷上，出聲解釋：“影閣是暗衛的居所，所以這裏的物件都是以黑色為主。”

“可是因黑色容易掩蓋住傷口，不讓對方發現血漬？”蘇清歡突兀問。

綠鳶一楞，忙垂下頭：“若姑娘不喜，明日奴婢便找人換了去。”

“不必了。”蘇清歡臉上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隨即又將目光自鬥篷上移開。

綠鳶垂著頭，思慮片刻，低聲言：“姑娘莫怪公子，此番因姑娘之事，主上已處罰了公子，還望姑娘莫再……”

“顧辭兮派你來便是要你將這些說與我聽麽？”國主已嚴明不會將她留在宮內，這個時候能派人來伺候她的，只會是顧辭兮。

“姑娘恕罪，是綠鳶多嘴。”綠鳶迅速單膝跪在地上認錯。

“我困了，你去幫我鋪床罷。”蘇清歡淡聲說，綠鳶剛起身走到床畔時，又聽她輕聲問，“國主為何處罰他？”

綠鳶一楞，轉過頭去看蘇清歡，見她目光專註望著窗外，抿了抿唇角，低聲道：“公子違抗了國主三次帶姑娘回宮的詔令。”

蘇清歡微微煽動著鼻翼，似乎嗅到了顧辭兮來時空氣裏那股血腥味，雖說當時他額角紅腫了一片，但那麽濃烈的血腥味定然不會是由他所引起的。蘇清歡將縮在裙角下的手慢慢擡了起來，掌心一片殷紅，那是當時她推搡顧辭兮時，碰到他後背時無意間蹭到的。

“姑娘，歇息片刻罷。”綠鳶將床鋪好，走過來輕聲勸慰。

蘇清歡怔怔看著窗外，頓了良久，才輕聲說：“天快亮了。”綠鳶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遠處隱隱有亮光泛了起來，昭示著黑夜將盡，黎明已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