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片安謐，香爐裏裊裊騰起的輕煙飄飄旋轉著，東南墻角處安放的黃銅漏壺滴滴落著細碎的水聲，面色迥異的三個人皆站在原地，誰也不曾出聲言語。

“顧辭兮。”蘇清歡僵硬轉過頭，看向半個身子隱在暗色裏的顧辭兮，抖擻著唇角，半天才勉強問出一句完整的話，“從在孤山上初次遇見你，是不是就是你設計好的，目的就是為了帶我來忻都？”

“是。”顧辭兮沒有任何猶豫給了她答案。蘇清歡瞪大眼睛想看清楚顧辭兮說這話時的表情，可偏生今夜顧辭兮穿了一襲黑衣，再加上他整個人此時正站在燈盞的背面，即便她再努力，也只能看到他臉上模糊的輪廊而已。

蘇清歡還想問他，若離開那天夜裏，她沒有主動去找他跟他一同離開，他會如何？可現在她驀地就覺得沒必要再問，顧辭兮知曉她的性子，當日他已將一切皆拿捏妥當，就等著她出現帶她一同來忻都，可笑她一概不知，這一路上不計其數的刺客都未能傷到他們絲毫，當時她就應該起疑心的。

“清歡，你與你母妃長的極像，來，寡人給你看看母妃的畫像。”國主快步行至案幾旁的畫簍前，在裏面翻找片刻，抽出一張畫軸平攤在案幾上，慈祥的沖蘇清歡招了招手。

幼年時，蘇清歡也曾詢問過蘇恒，她雙親之事，蘇恒皆言他們死於一場疫病，待她詢問可否有畫像讓她知曉他們是何模樣時，蘇恒慈祥撫摸著她的腦袋，輕聲言：“爺爺不善繪畫，他們的樣子只記在爺爺的腦子裏，爺爺便說與你聽，你自己便在心裏描摹罷。你與你娘親長的有六分相似……”

那是昔年蘇恒說與她聽的，如今她既知父親安在，娘親雖已仙逝，但能瞻望一眼她的樣貌也是極好的。緩步走了上去，站在姬赫身側，瞪著大眼細細看著畫卷上那名與她有六分相似的女子。

立在旁側的國主微側過頭，便看見她淚光盈盈盯著畫像，烏黑的眸子裏皆是認真，強壓住心頭的酸澀，出聲言：“自你母妃逝去之後，寡人一直在派人尋找你的下落，今日能見到你，也算是圓了寡人多年的夙願，寡人死後，亦可安然去見你母妃了。”

“國主，公主如今已入宮，您也該下詔令恢覆公主皇嗣的身份，告慰蕊貴妃亡靈。”身影幾乎匿在暗色裏的顧辭兮單膝垂首跪在地上，清冷出聲。

國主的眼裏閃過一絲為難之色，蘇清歡原本伸出去撫摸畫像的手又堪堪縮了回去，快步行至階下，提裙跪拜：“清歡自幼長於山野，難登大雅之堂，亦不敢享有公主之榮，惟請求國主允諾清歡一個心願。”

“清歡，你……你可是不肯原諒寡人？寡人……”國主堪堪開口。

蘇清歡挺直腰，淡聲答：“清歡如今知曉父親尚在人間，已覺知足再不敢有旁的奢望，清歡只盼國主能將娘親的畫像賞賜我一副，他日我侍奉爺爺膝下時，爺孫二人可時常看看娘親，以慰多年不見之苦。”

“清歡，莫怨父王，莫怨父王。”國主顫著手將手中的畫軸卷起來，怯怯遞給蘇清歡。

蘇清歡雙手接過，恭聲言：“清歡不敢。”

國主微側過身去，不敢去看蘇清歡，無力擺了擺手，身後有暗衛立刻悄無聲息跪在地磚上，國主疲累道：將公……姑娘帶去影閣歇息。”

蘇清歡低低行了禮，覆又站起身，跟著暗衛朝外走去，走過顧辭兮身側時，用力攥了攥掌心的裙角，微垂著頭快步走過。

直到蘇清歡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口時，國主才輕聲道：“你起來罷。”顧辭兮站起身子，恭敬站在下側，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辭兮，寡人養你這麽多年，如今你怎越來越沒了分寸？可是顧家少主的身份做的久了，便忘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國主倚在椅背上厲聲道。

顧辭兮微微躬下腰，恭敬道：“屬下不敢。”顧辭兮雖名義上是顧家的少主，實則是姬赫身邊的暗衛首領，只因暗衛的身份的許多任務不能執行，國主便給了他一個全新的身份，讓他光明正大的活在世人的眼光中，而不是像影子一樣，只能活在黑暗裏。

“她是寡人與蕊兒的孩子，寡人何嘗不想將她的身份公之於眾，可如今朝堂之勢你又不是不知曉？王後長兄顏柯雖失了右臂，但仍有軍權在手。若此時將清歡的身份公開，她母族無人可依，在後宮亦無可靠之人。她一人無權無勢，如何去爭？如何去鬥？如今寡人的子嗣已經所剩無幾了，寡人老了，也鬥不動了，如今能保全一個便是一個，你可明白？”國主無奈扶了扶額角，閉著眼倚在椅子上假寐。

影閣乃是暗衛所居之所，從國主吩咐暗衛將蘇清歡帶至影閣歇息時，顧辭兮心裏便已有了不祥之感，如今國主又說出如此一番話來，他便明白了，如今國主的子嗣除了蘇清歡，宮中便只剩王後所出的姝和公主姬姝，與惠嬪所生的二公主，及自幼喪母養在惠嬪膝下的五公主，二公主癡傻，五公主亦唯唯諾諾扶不上臺面。國主話中之意便是不言明蘇清歡的身份，將朝堂與後宮的局勢皆維持在如今畸形的微妙中。

“不知國主如今打算如何安排姑娘的去處？”顧辭兮單膝跪在地上，恭聲言。

“自哪裏來，便歸哪裏去，寡人有生之年見了她，便已是於願足矣。”國主眼皮都未睜開，漠聲說道。

有涼意自顧辭兮的膝間傳來，這龍乾殿的地磚他跪了無數次，唯有這次才察覺到涼意，思慮片刻，還是出聲言：“屬下在重門鎮時，無意中得知了一件事，重門鎮凡是懷孕的婦人都會找蘇老先生診脈。”

“你想說什麽？”

“屬下私下走訪過蘇老先生診脈的人家，他們皆言蘇老先生診脈從未出過差錯。當年蘇老先生曾親手為蕊貴妃診過脈，當時他也曾斷言貴妃娘娘懷有一子。”顧辭兮話尾剛落，迎面便旋過一陣勁風，隨之而來的青花瓷茶盞直直撞到他額角，有血跡隨著茶漬落了下來，滴在他黑色的衣襟上，迅速融了進去。

“顧辭兮，寡人容忍了你許久，你真當以為寡人不敢動你？”國主暴戾的聲音突兀響起。

顧辭兮恭敬垂首，額角的血滴落在地磚繁覆的花紋裏，聲音一如既往的恭敬：“當日宮亂時，貴妃娘娘殿內有宮婢趁亂逃走，屬下已追查到了有一名負責灑掃的宮婢在宮亂夜裏曾趁亂攜了一剛出生的幼童逃了出去，那宮婢如今已在淵國，屬下已派人前去查探，相信不日便會有消息傳回。”

殿內的空氣突然似凝住了一般，顧辭兮屏著呼吸恭敬跪在地上，良久才傳來一聲輕嘆：“罷了罷了，待有確切消息，你再說與寡人聽。”

顧辭兮懸著的心終是墜了地，正欲舒氣，便又聽國主言：“顧辭兮，寡人三詔不歸，自行下去領罰。”

顧辭兮躬著身子退了出去，自行去影閣的刑室領了罰。雖說他是暗衛的首領，但國主此番既已發了話，底下眾人皆不敢違抗，只得先俯身朝顧辭兮賠罪，接著便開始施罰。顧辭兮赤裸著上身，任由背後帶刺的荊條一下又一下抽打在後背上。隨著荊條甩動的動作，有血漬被帶了出來落在旁側的地磚上，顧辭兮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只怔怔看著窗外的月色，不知在沈思什麽。

待到鞭至五十下之後，行刑的暗衛單膝跪在地上雙手呈上傷藥，顧辭兮迅速將褪下的外衣重新攬回身上，一把抓過傷藥踉蹌著朝前行。綠鳶早已候在門口，見顧辭兮出來欲伸手去攙扶他，卻被他拂袖避過，淡聲言：“讓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屬下無能，未能查出姑娘與鄔太傅相識之事。”綠鳶慚愧低頭，頓了頓，又言，“公子帶姑娘離開後不久，便有將軍府的仆從急急去客棧詢問姑娘，屬下已派人交代店家說人已離去。”

“罷了，不必再查了。”顧辭兮淡聲吩咐，蘇清歡曾說過她的易容術是子牧教的，想必她口中那個子牧定是鄔子牧，若鄔子牧擅長易容，暗衛必是查不到他的蹤跡。

“她現在在何處？”綠鳶正暗自自責未能調查到鄔子牧之事，猛地聽見顧辭兮又在問，慌亂答，“姑娘宿在西側的廂房裏。”

顧辭兮腳步慌亂朝西邊走去，走了兩步似想起什麽，頓了頓，又攥了攥掌心的藥，轉身朝東側自己所居的院落走去。綠鳶心下微疑，卻也沒敢出聲詢問，迅速擡腳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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