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郁的檀香在鼻尖流轉，似是不喜這濃重的香氣，蘇清歡微微蹙了蹙眉，輕聲打了個噴嚏，睫毛顫了顫，這才撐起厚重的眼皮，入眼皆是黃紗傾覆，層疊間繪著幡龍圖案。

她一驚，直直起身坐了起來，因起身太快，腦袋的暈眩感霎時襲來，她微微瞇著眼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這才發現自己剛才躺的是一方軟榻，軟榻前側有一堵鏤空錦紗屏風，屏風正中的娟紗上繪著一副百鳥銜春圖。外室的光影透過屏風灑了進來，才讓她得以看清楚周圍的環境。

“顧辭兮！？蘇清歡輕喚了一聲，室外猛地傳來東西墜地的聲音，接著一把蒼老聲音隨之響起，“可是醒了？”

蘇清歡心下一緊，這聲音她從未聽過，她記得昏睡之前她是在客棧裏和顧辭兮一起喝茶的，可為何自己一覺醒來就到了這裏？這是身在何處顧辭兮又在哪裏？蘇清歡雖滿腹疑問，但仍斂了斂臉上慌亂的神色，撇過看向旁側的銅鏡，努力讓自己臉上的表情自然些，這才轉身朝外走去。

躍過屏風之後，蘇清歡這才看清自己剛才所躺之處只是一個用屏風隔開的偏室，屏風外火高燃，一室通明。她順著高懸的燈盞往前走了幾步，便見一黑影單膝跪在不遠處，看著背影跟顧辭兮有些相似，她欣喜朝前奔了幾步，出聲喚了句：“辭兮！？”

那身影只是微微晃動了一下，絲毫沒有轉過頭來。蘇清歡隨之想到，顧辭兮向來穿的都是白色，他曾說過黑色太沈悶，不符合他世家公子謫仙的氣質，想必是她剛睡醒有些眼花，才將那人錯認成顧辭兮。

“走近些，讓寡人好好看看。”那把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蘇清歡倉皇擡頭，便見大殿盡頭，寬大的案幾後面端正坐著一位大約四十左右，身著玄青色長袍的男子，那男子鬢角已泛斑白，此刻正目光慈愛看向她。

扶南國敢自稱寡人的除了國主姬赫之外，再無旁人。縱使蘇清歡來自山野，從這滿室明黃，及那人的自稱中也猜到了他的身份，慌忙替裙擺跪下：“民女蘇清歡拜見國主。”心中卻在暗自揣測，自己怎會突然到了這裏？

案幾那頭有一瞬的沈默，蘇清歡聽到傳來窸窣衣料摩擦的聲音，再度回過神來，面前已多了一只寬厚的大掌：“起來，地點涼。”蘇清歡惴惴不安，猶豫了片刻才將手搭在國主掌心，虛扶著站起身。

蘇清歡剛站直身子，便見國主定定看著她，心下一慌，急忙垂下頭，往後退了幾步，心裏一時猜不到國主此番何意？

“你與你娘親長的極像，她當年初次見我也是這般，似一只受驚的兔子，眼巴巴往後躲著，小心提防著我。”姬赫輕笑著出聲，聽在蘇清歡耳裏卻是另外一種深意。

蘇清歡心下一時慌亂，急忙言：“國主身份尊貴，自不是民女此等身份可隨意褻瀆的。”絲毫沒有註意到姬赫在提到她娘親是自稱用的是我，而並非是寡人。

姬赫見蘇清歡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樣，微微蹙了蹙眉，轉過頭詢問：“辭兮，你可是未曾與她講明白？”

“辭兮！？”蘇清歡恍然擡頭，顧不得禮儀，迅速朝前走了幾步，在看清地上所跪之人的面孔時，整個人迅速朝後退了幾步，又猛地撲上前去，厲聲問：“什麽未曾講明白？顧辭兮，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瞞了我什麽？”說到最後，蘇清歡眼角的淚早已溢了出來。

若放在往日，顧辭兮但凡瞧見蘇清歡落淚，無論是何緣由第一件事便是溫言軟語哄她，為她拭淚，可此時哪怕蘇清歡臉上的淚痕晃了他的眼，他亦挺直著腰，抿著唇角一臉漠然跪在那裏。

陌生又熟悉，熟悉又疏離。

“罷了罷了，你先起來吧！”國主揮了揮袖角，轉身看向蘇清歡，微嘆了口氣，“他既未告訴你，那便由寡人來說。”

十八年前，姬赫剛繼承國主之位，一日出宮游歷時，不幸被毒蛇所傷，因是微服出巡，身側並未帶過多侍從，且當時姬赫游歷所選之地乃是一座杏花寺，那裏雖杏花盛綻，但因地勢偏僻，甚少有觀賞之人前去。那日姬赫上山途中，因貪杏花之艷，闖入了一片荒草叢，那時天氣漸暖，他進去時誤踩了一條剛蘇醒的蛇，那蛇在掙紮時，慌亂在他腿上咬了一口。

姬赫被侍從們扶出來時，臉色已變的鐵青，一眾隨從空有一身武藝，但卻無人會醫藥之術，眼看著姬赫已暈了過去，眾人頓時慌了神色。恰在此時，一身鵝黃紗裙的妙齡女子，手撐七十二接竹骨傘，自臺階上慢慢跺了下來。

那是姬赫陷入黑暗前看到的山間最後一抹景象，等他再度睜開眼時，人已在山寺中的禪房裏。身上的蛇毒也已被清楚，詢問之下，才知曉是那鵝黃紗裙的女子救了他。當日夜裏，姬赫便重返了涔陽宮，午夜夢回時，皆是影影綽綽的鵝黃身影左右徘徊。

暗衛呈上了那女子的消息，那女子名喚蘇蕊，芳齡十七，乃禦醫蘇廷益之女，自幼隨蘇恒習醫藥之術，時常為貧苦百姓義診，頗得百姓讚頌。如今尚未婚配，其父已在為其尋覓良婿。奏信上最後一句話，使姬赫那顆原本蠢蠢欲動的心徹底燃了希望。

第二日，姬赫便頒詔兩道，第一道，擢升禦醫蘇廷益為太醫院院守。第二道，冊封蘇廷益之女蘇蕊為蕊妃，入宮侍奉君王。天子詔令，無人敢不從，兩道詔令與錦鸞軟轎一並入了蘇府，此後宮墻深深，父女再見，已是尊卑有別。

蘇恒，字廷益，這是蘇清歡剛習字時便知曉的，她顫著唇問：“您口中所說的蘇廷益可是我爺爺蘇恒？”

國主輕輕頜首，蘇清歡閉著眼，忍住即將要墜下的眼淚，啞著聲又問：“既是如此，那想必蘇蕊便是我娘親，可為何她入宮為妃，而我跟爺爺會在與忻都相距千裏的重門鎮居住？”

姬赫的眼裏閃過一絲悔恨，身子也踉蹌幾步，勉強扶著身側的金柱，嘶啞道：“是寡人無用，沒能保護好她。”

蘇蕊入宮後，初覺驚恐，直到與國主姬赫再次相見時，滿心的惶恐瞬時化作了暖意。此後君王獨寵，以尋常夫妻之禮相待，未過數月，便傳出蕊妃身懷龍嗣之喜，院守大人診脈之後，斷言蕊妃腹中必有一子。國主大喜，當即提筆欲欽封蕊妃為貴妃，被蕊妃婉言擋了去。未過多久，便傳來王後亦身懷龍嗣之喜，國主當即下詔，大赦天下，扶南國各處稅收均減免一半，以此為皇嗣祈福。

國主此舉深得民心，本以為借此亦可得上天庇佑，未曾想在蕊妃臨盆那天夜裏，原廢太子姬沅起了謀逆之心，那天夜裏帶兵闖入涔陽宮，將姬赫困在龍乾殿內，宮中一片大亂，待王後兄長顏柯帶兵趕至時，才將國主救了出來。大敗姬沅之後，便傳來蕊妃所居宮殿走水，待國主趕至時，早已是一片黑涔涔的廢墟，到處都是枯木燒焦的味道在空中蔓延。

國主親自在廢墟中尋了三日，最終只在一具燒焦的屍體上尋到了他曾親手為蕊妃戴上的玉鐲，而原本即將臨盆的蕊妃，腹中之子卻是沒了蹤跡，有大臣進言，當日大火燒的極其兇猛，殿內宮婢都未曾逃脫，更遑論一個剛出生的幼童，若被大火燃盡也是極有可能的。那大臣剛進言完，便被國主賞了車裂之行。

眾大臣無人敢再去進言，恰逢此時宮人來稟，太醫院院守蘇廷益的府邸也走了水，一眾仆從皆喪生在那場大火裏。國主呆然坐在被燃燒殆盡的宮殿上，絲毫不理會外界之事。最終即將臨盆的王後顏苒一身大紅宮裝，雙手捧著兄長血淋淋的右臂跪在國主跟前，聲淚俱下央求國主時，國主眼裏才有了神色。

未過幾日，王後誕下了一位公主，原本小心翼翼的宮人臉上才敢露出些許欣喜之色，此後國主才自蕊妃已歿的傷痛中微緩過來，王後下令將宮中的素白換成喜慶的錦紅，他亦沒出言阻止。只是在公主百日宴之後，下詔令追蕊妃為蕊貴妃，準許葬入皇陵，並令工匠在已燃燒殆盡的地方重新修建蕊妃的宮殿，殿內陳設皆與蕊妃生前相同。

宮殿建成後，國主在殿內懸了許多他親自為蕊妃繪的畫像，每月有一半時間便宿在那裏，對著蕊妃的畫像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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