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漸沈，露華正濃。

雖是子時已過，鳳儀殿內卻仍是一片燈火通明。有宮婢手持宮燈步履匆匆自殿門口躍了進來，拂過重重疊疊的煙青色紗幔，俯身跪在琉璃珠簾外：“奴婢拜見王後娘娘。”

殿內氤氳著淡淡的梨花香，一身大紅宮裝的王後顏苒斜斜倚在軟榻上，淡聲詢問：“姝兒可是已就寢了？”

“稟王後娘娘，公主自宮外回來便已早早歇息了。”跪在地上的答話的是姝和公主身邊的大宮女馨兒，馨兒曾是王後身邊的宮婢，自姝和公主及笄之後，便被派去伺候姝和公主，今日姝和公主出宮她亦跟在身側。畢竟曾是在王後身邊服侍過的人，自是知曉王後此番召她前來的目的，恭敬俯首將今日在宮外所遇之事皆細細稟給王後，末了還將姝和公主今日回宮，在清瑤殿發了一通脾氣的事也說了出來。

馨兒回稟完畢，內室久久未傳來聲響，她一時捉摸不透王後心中所想，只低垂著腦袋盯著地磚上繁覆的花紋。

“姝兒的脾氣也該收斂收斂了，她如今及笄之年已過，性子再不能像從前那般驕縱了，你們底下伺候的人平日裏也多勸諫些。鄔子牧向來待人溫潤，姝兒若性子再不知收斂，恐會無端生些禍端出來。”王後顏苒的聲音自內室傳了出來，慈愛中透著一抹嚴厲。

“是，王後娘娘。”馨兒恭順應聲，應伏地叩首的動作，絲毫沒有人看到她眸子一閃而過的異色。

以前姝和公主向來順從王後娘娘，可自從王後娘娘跪求國主處罰顧家之後，公主心裏便對王後娘娘頗有微詞，連帶著馨兒這個被王後撥過去的宮婢也受了冷落，只是為了顧及王後的面子，表面上待她還如從前一般，可內裏卻因馨兒時常向王後稟告她動向之事，已對馨兒再無從前那般信任。可即便馨兒已知曉了姝和公主的想法，她仍不能對王後說明。在這個宮裏，只有兩種人能活，一種是人上人，一種是有價值的人，一旦沒了價值，那便離亡人不遠了。

見王後娘娘再無別的吩咐，馨兒躬著身子緩緩退了出去，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口時，內室裏又響起了王後聲音：“琦玉，當日我可是做錯了？”

軟榻下側一容麗清秀的綠衣女子素手煮著茶水，年紀與王後相似，她乃是王後的陪嫁丫鬟，到了婚配年紀本被送出宮外嫁人，奈何她成親那日新郎暴斃，她被冠以克夫之名，險些被處死，後王後仁慈將她重新詔回宮中侍奉於自己，如今鳳儀宮上下的宮人見她皆恭敬喚一聲：“琦玉姑姑。”

“娘娘無需自責，當日之事若不是國主動了心思，顧家何苦遭此無妄之災。”琦玉將手中煮好的茶恭敬遞上，“娘娘，奴婢特意在這茶裏加殿前那株梨樹今年新開的花蕊，你嘗嘗口感可好？”

琦玉煮的一手好茶，梨花又是王後獨愛之花，往日若是聽聞琦玉這般說，王後必是先嘗了茶再言其他，可今日她卻接過茶盞放置在案幾上，語氣裏皆是憂慮：“雖說本宮識破了國主的心思，也借他之手誅了顧家，原以為經過千歲引之事，姝兒能斷了對顧辭兮的心思，誰曾想本宮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到頭來惹得姝兒對我這個母後心有不滿，反倒便宜了國主做了好人。”

“公主如今尚且年幼，娘娘不必操之過急，再過些年歲，她自是能明白您的苦心。”琦玉軟聲勸言。

王後幽幽嘆了一口氣，臉上浮起了自嘲之色：“本宮怕她重蹈本宮當年的覆轍，將滿腔真心錯付，到頭來傷的還是自己。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裏，本宮只有姝兒了。”

“娘娘且放寬心，如今公主正是情竇初開的年歲，鄔太傅清新俊雅，娘娘只需為兩人多制造幾次相處的機會，又何愁公主忘不了顧辭兮。”琦玉站起身子行至王後身側，將放置在案幾上的茶又重新奉了上去。

王後接過茶盞輕抿了一口，唇齒間皆是梨花的清香，閉目輕言：“若姝兒能嫁與鄔子牧，即便是本宮立刻死也可安心了，但就怕是襄王有夢，神女無心。鄔子牧那人向來溫潤，可姝兒自幼被我驕縱，性子飛揚跋扈，難免會不討他喜歡。”

“娘娘您說的這是什麽渾話，什麽死不死的，來日方長，您還得看公主出嫁呢！”玉琦顫著握住王後的手，低聲勸慰，“公主平日裏雖有些驕縱，但她向來純真，您勞心多教導她幾次，她便也能收斂一二。再者言，公主金枝玉葉能下嫁到鄔家也算是他們的福分，哪裏還敢如此挑揀。”

王後回握住琦玉顫抖的手，欣慰笑了笑：“罷了罷了，本宮也只是一時發些牢騷而已。這麽多年，幸虧有你還陪著本宮，姝兒哪裏本宮日後好好管教便是了。”

琦玉低頭稱是，殿內煙青色紗幔悠忽飄起，又瞬時旋下，起落間，珠簾外的地上已多了一抹黑色身影，那黑影低著頭沙啞出聲：“啟稟娘娘，屬下無能，還是未能殺掉顧辭兮。”

“一群廢物。”王後憤然起身，袖風掠過，原本置於案幾上的茶盞哐當落了地，上好的白瓷盞霎時碎了開來，裏面嫩綠的茶葉與白嫩的梨花隨之淌了一地，“派去那麽多人，竟然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都殺不了，本宮養你們有何用？”

顧家被誅，唯獨游歷在外的顧辭兮躲過了此劫。姝和公主早已對顧辭兮情根深種，單就顧家被誅之事，姝和公主已對王後心有不滿，若顧辭兮被國主的人先行找到，一旦姝和知曉此事，必是拼死也要保全顧辭兮，到那時，王後全盤計謀都成了空談。自顧家被誅時，王後便已下令暗衛出動殺了顧辭兮，只有顧辭兮死了，她這盤棋才不會出現任何風險，可偏生派出去一撥又一撥的暗衛，顧辭兮依舊活的極好，反倒是那些派出去的暗衛齊齊沒了蹤跡。暗衛向來衷心，一旦沒了蹤跡，那就只可能是已被人殺掉。

“娘娘息怒。”琦玉自軟榻旁站了起來，躬身行禮。王後看了她一眼，這才憤然重新坐了回去，琦玉快步移了過去，替她捏著雙肩，王後盯著跪在珠簾外的黑影語氣咄咄，“為何先前派出去的暗衛都沒了蹤跡？”

剛才王後盛怒至極時，那跪在地上的黑影都未曾說半句話，直到王後開口詢問，這才垂首：“娘娘息怒，屬下已去先前暗衛傳送動手之地查看過，雖未能找到他們的蹤跡，但在動手的地點找到了劍痕，想必他們是被人誅殺後，屍首被用化屍水將融掉。”

“你是說本宮養了這麽多年的暗衛，齊齊被人誅殺，連個屍首都不曾留下？”王後美艷的面容有一瞬扭曲。

“屬下曾與國主身邊的暗衛交過手，得知裏面有一個暗衛善毒。”黑影沙啞著聲回稟。

“國主，國主……”王後的臉上浮起濃濃的怨恨，若不是國主暗中鼎力相助，他顧辭兮一個柔弱商人怎會躲得過她身邊暗衛的追殺，可笑她竟然還以為他也一直在查找顧辭兮的下落。

那黑影頓了頓，又出聲言：“屬下如今雖未曾得知顧辭兮的下落，但在追殺顧辭兮時，屬下無意間找到了十八年前蕊妃遺孤的下落。”

“你們竟然找到了那個賤女人孩子的下落，說，在哪裏？”聽到這個消息，皇後猛地站起來，滿臉都是癲狂之態。她一直覺得自己當年與國主琴瑟和鳴，都是因出身寒微的蕊妃入宮之後，國主對她才日漸冷淡起來。即便蕊妃已逝十八年，現在聽到關於她的消息，她還是恨的毫不掩飾。

“屬下追蹤顧辭兮到重門鎮，在那裏找到了當年太醫院院守蘇廷益，他膝下正好養有一女子，今年恰好十八，屬下拿了蕊妃的畫像詢問過街坊，他們都言那女嬰與畫像之人有六分相似。”

“那女子現在在何處？”王後一把拂過珠簾，迅速奔至黑影面前，急急問。

黑影身子微微顫了顫，垂頭恭敬道：“屬下去遲了一步，那女子已被顧辭兮帶走。”

“廢物，本宮養你們有何用處。”大紅袖口處的牡丹飛速旋過，清脆的響聲在這寂靜的殿裏格外響亮，那黑影臉上瞬時多了一個掌印，可他身子紋絲不動，仍單膝跪的筆直。

反倒是王後此刻身子踉蹌著，幸得琦玉趕上前去扶了一把，才避免身子墜到地上，倚到琦玉身子時，王後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指甲死死摳進她腕間的肉裏，仰天長笑：“原來如此，難怪當初本宮要國主下詔誅殺顧家時，國主會答應的那般爽快。現在想來他既讓姝兒恨了我，又暗地裏安排顧辭兮去替她尋找那個賤人的子嗣。好，好，不虧是我顏苒同床共枕二十餘年的夫君。”

“娘娘。”琦玉看著王後此時又哭又笑的樣子，張嘴欲勸諫，地上的黑影已先一步沙啞出聲，“屬下已將院守大人帶了回來，娘娘可要見上一面？”

“直接殺了，有何可見。”王後臉上眼神空洞看著前方。黑影得了命令，轉身欲退出去，正行至門口時，身後又傳來王後淡漠的聲音，“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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