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緩緩散了光暈，有暗色趁機襲了過來，一寸寸吞噬掉所剩無幾的微光。

客棧裏到處開始燃起了燈籠，蘇清歡早已按耐不住，百般催促，顧辭兮依舊氣定神閑坐在桌邊喝著茶水。

“餵，顧辭兮，不是說好了要去燈會，你到底還去不去？”蘇清歡雙手叉腰，杏眼怒氣沖沖盯著顧辭兮。

顧辭兮一個時辰前就說要帶她去逛燈會，可蘇清歡準備妥當要出門時，他卻說還沒吃飯，非要吃過飯再去，吃完飯之後又說要喝盅茶再去，可茶都已喝了兩壺，他還是紋絲不動坐在原地，眼看著客棧裏都燃起了燈籠，蘇清歡壓抑多時的怒火終是在此刻噴湧而出：“你要再不去就滾出我的房間，我要睡覺了。”

顧辭兮慢條斯理喝盡杯中最後的茶水，扶額嘆息：“真不知道你這心急的毛病何時能改掉。”

“我心急？”蘇清歡怒極反笑，“一個時辰前你都說要去，到現在你竟然還說我心急，顧辭兮，你……”

“你是去看燈會，不是去看人海，去那麽早有何用？”顧辭兮施施然站起來，替她攏了攏鬢間落下的散發。

蘇清歡賭氣轉過身子背對顧辭兮，顧辭兮無奈笑了笑，溫言哄勸：“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我們現在便出門可好？”

“騙人，你身上的衣服都未換。”蘇清歡突然轉了過來，眼裏已暈起了水霧，“顧辭兮，你是不是存心拿我尋開心，壓根就沒想著帶我去燈會？”

這一月來，他們二人連日奔波，疲於逃命，雖說蘇清歡表面上對殺手的到來依舊向往，但顧辭兮知道其實她心裏，已漸生煩悶，故此他今日才專程想帶她出門看燈會。

“天地可鑒，我何曾拿你尋過開心。只是燈會一般都是入了夜才開始，外面天氣炎熱，我們若去早了還得候著，倒不如在客棧裏等天黑了再出門。至於我身上的衣服，我原本就未曾打算換，雖說在忻都那些殺手會有所收斂，但今夜人多眼雜，若我換回顧辭兮的身份，難保不會被人發現。”顧辭兮雙手覆在蘇清歡肩頭，耐心將其中原委一一解釋給她聽。

蘇清歡的臉色這才稍微好轉，猶豫了半響，終是開口：“既是如此，那我們便不去了，不過是個燈會而已，我也並未有多想去看。”

顧辭兮知曉她是怕他的身份被人發現，摸了摸她頭上的發髻，溫潤笑言：“清歡放心，我既說了帶你出門，便自有法子不讓人發現我的身份。再說了，你若不去，我這燈籠不是白做了麽？”

蘇清歡面有豫色，似乎還在掙紮，顧辭兮已伸手拽住她胳膊朝外走去。走到樓梯口時，顧辭兮俯在她耳邊低語：“你先下去，在客棧外等我，記住，中途若有人要幫你點手上的燈籠，你定要拒絕他，知道麽？”

“為什麽？”蘇清歡瞪著眼睛，一臉不解看向他。

“沒有為什麽，總之全部拒絕。”話罷，顧辭兮伸手在她背心微微一推，便將蘇清歡從暗處推到了樓梯上的亮光裏，他自己則站在身後的暗處，不著痕跡朝隱在身後的人微微使了個眼色。

蘇清歡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撲到了一陣緋色暖光裏。今日是忻都一年一度的花燈節，到處都懸上了各色燈籠。蘇清歡所站之處正是樓梯的最高處，店家為了喜慶刻意在那個位置上空懸了一盞碩大的紅色花燈，往下樓梯兩側皆懸掛著綿長的七色燈籠，七色光暈紛紛落在樓梯臺階上，讓人看的有些朦朧，此時一身緋色衣裙的蘇清歡往那兒慵懶一站，恍如自暗色提燈而來的仙子。

樓下原本人聲鼎沸的大堂裏，不知誰突然喊了句：“呀，提燈仙子。”大堂瞬時雅雀無聲，一眾客人紛紛側目看了過來。

絲毫未曾發覺樓下異樣的蘇清歡一手提著未點燃的燈籠，一手撚著裙角，低垂著頭自臺階最高處一步步穿過那些光影，慢慢朝下走去。

“呀，提燈仙子的燈籠並未燃起。”有人恍惚叫出聲。

正踏下最後一個臺階的蘇清歡猛然擡頭，便見有客人朝她圍了過來：“姑娘，可否容在下為姑娘燃燈？”

“去去去，仙子是我的。”有粗狂的聲音插了進來，蘇清歡眼前突然多了一個粗壯大漢，“仙子，由俺替你點燈可好？”

“仙子，我替你點燈？”

“仙子……”

不知何時，人潮慢慢湧了過來，被圍在中間的蘇清歡，臉上閃過一絲慌然，身子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離她最近的粗壯大漢突然哎呦一聲，反應過來時已是單膝跪在地上，那大漢臉上瞬時漲的通紅，他甚至未察覺到襲在他腿上的力道來自何方，只好憤然起身轉向身後的人：“哪個孫子踹的本爺爺？”

身後無人應聲，那大漢臉上閃過一絲惱怒，掄起拳頭就朝離他最近一個人頭上招呼去，那人被揍的身子一個趔趄，猛地壓倒了後面的人。

“來人啊，有人揍本公子，給我上。”被壓倒的那個人鼻青臉腫爬了起來，大聲吼道，身後立刻圍上來幾個彪壯的漢子，與周圍的人推搡起來。

蘇清歡見眾人扭打一團，微側頭瞥見樓梯旁側還有一條通往門口的通道，臉色一喜，迅速彎著腰繞去那邊，提著燈籠盈盈向去奔去。

“仙子，仙子……”站在櫃臺後面早已看癡呆的小二喃喃自語，頭頂猛地傳來一陣劇痛，仰著頭便看見掌櫃手持算盤，一臉怒氣看向他，“哪裏來的仙子，大堂都亂成什麽樣子了，你竟然還敢躲在這裏偷懶。”

話罷，眼瞧著掌櫃手中的算盤要再度落下，店小二慌亂中雙手抱頭便朝大堂奔去，心裏卻還在念叨著提燈仙子的事情，心中恍惚覺得剛才那提燈仙子有些面熟，隨即又嗤笑一聲，想起對面茶樓的說書先生常說，仙人是沒有臉的，凡人所看到的仙人神姿都只是遵照他本心勾畫出來的而已，且每個人看到的都不是不同的。

蘇清歡提著裙角匆促奔至客棧外，倚在旁側一株碩大的合歡樹上微微喘息著。身後隱隱傳來腳步聲，她心下一驚，慌亂轉過頭，顧辭兮戲謔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只是下個樓而已，清歡怎會累成這樣？”

“我怎麽知道，那一群人拼了命想要往我跟前擠，幸好我跑的快。”蘇清歡倚在樹幹微喘著，顧辭兮含笑盯著她手上未燃起的燈籠，“幸虧你將我這燈籠保護的極好。”

“他們那麽拼命往我跟前擠，不會是想要這個燈籠吧？”蘇清歡從顧辭兮的話裏聽出了些許深意。

顧辭兮垂下眸子，並未答話。徑自將她手上的燈籠拿了過來，取出袖中的火折子，吹燃探入燈籠內側的燭臺上，原本漆黑一片的燈籠也漸有了亮光，內壁的燭火搖曳兩下，愈發明亮起來。

燈籠內蠟燭燃起，蘇清歡這才發現，顧辭兮為她做的這個燈籠是以紅錦紗所制，最妙之處在於燈面內外兩側皆繪作有畫。內裏是繁覆盛綻的花枝交相應錯，外側卻是粗壯的枝丫上綴滿似綻未綻的花苞，令人稱讚的是內外所繪花枝的顏料皆是純白色。燈籠內壁燭火一旦燃起，光暈便將會內外兩側的花枝皆印在紅錦的燈面上，整個燈面上的花枝便愈發活泛起來，微微低頭似能嗅到淡淡的香氣。

顧辭兮曾說過他對琴棋書畫也略知一二，當時蘇清歡還以為他只是自我吹噓而已。如今看了繪在燈面上的畫作，才明白當時是顧辭兮自謙了。俯身細細盯著燈面的花枝詢問：“這是什麽花？真好看。”

“夙笙花。”顧辭兮眉目含笑，將手中的燈籠遞給她。

夙笙花是扶南國特有的花種，每年三月開花，每個花枝上綻出雌蕊兩朵花，雌花最盛時，蕊花才開始綻花苞，花色分為紅、綠、黑三色，大多數花種以折枝插土為主，而夙笙花卻是在花瓣雕落之際，雌蕊雙花瓣中會分別生出與花色相同的種子，只需將雌蕊種子仔細收藏，待來年再將雌蕊種子一起埋入土中，便會出長出夙笙花幼苗來。但因雌蕊雙花雕落時間不一，收集花種也頗費力氣，因此夙笙花又被稱為是扶南國王族的象征。

“夙笙花？”蘇清歡握著燈籠的手一顫，急急回頭，斜睨了顧辭兮一眼，“我雖孤陋寡聞，但夙笙花總是聽說過的。暫不說它是王族的象征，但說它這花種好像只有紅、綠、黃三色，哪裏又有白色？”

“旁人未曾見過，自然只說它只有三種花色。”顧辭兮眸光清淡道。

蘇清歡小聲嘟囔：“明明是白桃花，還非說是白色的夙笙花。”

夙笙花確是與白桃花極像，再加上顧辭兮將似開未開與盛綻之景分繪兩側，乍一眼看上去，確實像白桃花。原本話題到到此便可止住，可偏生今天的顧辭兮有些反常，他目光篤定看向蘇清歡：“我曾見過白色的夙笙花，不，準確的說我曾與人一起見過白色的夙笙花，若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去看。”

“奧，好。”蘇清歡答的有些敷衍。

顧辭兮睫毛微垂，遮住眼底明滅可見的情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