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月皎皎，夜風微涼。

重門鎮外低矮的山丘上，一身月白色長袍的顧辭兮褪去了白日的溫潤，臉上多了幾分凜冽，此刻在他身側正跪著一個身穿黑衣，做男子裝扮的女子。

“綠鳶，主上為何突然下詔令誅殺顧家？”顧辭兮清淡開口，聲音中隱隱多了幾分壓迫感。

被喚作綠鳶的女子恭敬垂下頭：“主上和公子當初的計劃似乎已被對方察覺，故此對方才會以此法反擊。”

“那我的身份……”

“公子的身份並未暴露。”綠鳶敬聲言，頓了頓，又道，“只是主上交代，公子目前的身份有諸多麻煩，望公子行事謹慎些。”

顧辭兮並未接話，靜默片刻，才問：“顧家人現在如何了？”

“公子放心，主上在下詔令前就已經安排好他們的去處了。”綠鳶低聲說。

顧辭兮這才安然頷首，當初他入顧家時，雖說不是顧家真正的少爺，但顧家人待他極好，顧老爺甚至還將顧家制燈的秘術傳授給他，當時他並不願意接受，顧老爺卻笑言，他並無子嗣，若這制燈秘術不傳授於他，豈不是要失傳了。可如今，因他之故，卻毀了七燈坊百年清譽，也連累了年過半百的顧老爺無辜造此橫禍。

“公子。”綠鳶低聲喚了一聲，見顧辭兮並未應聲，這才繼續道，“主上已下了三道詔令，若公子再不帶姑娘回去，恐怕……”後面的話綠鳶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她只是一個女婢，並無諫言的權利。

“如今我不是正準備帶她回去麽？”顧辭兮聲音沒什麽起伏說道，

綠鳶身子一抖，立刻彎下腰，惶恐道：“屬下知錯，不該質疑公子的決定，只是屬下剛收到主上的消息，說對方也在查姑娘的事，主上讓公子盡快帶姑娘回府，以免夜長夢多。”

“對方也在查這件事？”顧辭兮眉梢微挑，聲音裏不自覺多了幾分急切，看向綠鳶：“主上信中可還說了什麽？”

“沒有，主上只說讓公子盡快帶姑娘回府。”話罷，綠鳶猛地將頭垂在地上，她本是主上派給顧辭兮名義上的婢女，輔助做一些顧辭兮這個身份不能做的事情。當日主上將她派給顧辭兮時便已說過，她以後只須聽命顧辭兮，可如今，她堂而皇之越過顧辭兮與主上聯系，豈不是不把顧辭兮這個主子放在眼裏。她身子一抖，“屬下知錯，請公子責罰。”

“起來吧，這事錯不在你，是我私自違抗了主上三次回府的詔令。”顧辭兮難得出聲解釋，頓了頓，他又突然轉了話題，“綠鳶，你說她今夜可會來？”

綠鳶的身子還未站穩，突然聽到顧辭兮在問自己，思慮片刻，恭敬答：“應該會來。”

“不是應該會來，而是一定會來。”皎皎月色下，顧辭兮的臉上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綠鳶再未出聲，恭敬的站在他身側。

“公子，有人出城門了。”一個黑影悄無聲息躥了出來，跪在顧辭兮身後。

顧辭兮伸手拍了拍衣衫上褶皺，慢慢往山丘頂上走去，夜風裹著他清淡的聲音送到身後兩個人的耳畔：“你們知道該怎麽做。”

兩個人垂頭稱是，等他們再度擡起頭來，就看見他們雍容華貴的公子平躺在地上，用力朝外一翻，整個人便直直順著斜坡往下滾去。身後兩個人齊齊抖了一下嘴角，身子一躍便消失在夜色中。

蘇清歡抱著包袱躬著身子從城門內走出來，探出頭小心查看了一下四周，見周圍沒有人時，迅速從裏面躥了出來，朝官道上跑去。

從重門鎮去忻都只有這一條官道可以走，而顧辭兮比她早走了兩個時辰，且顧辭兮身無分文他也不可能買馬匹，所以只要她稍微走快一點，到下一個鎮子上買一匹，這樣最遲明天中午她便可以追上顧辭兮了，只是希望在她追上他之前，他可千萬不要被人發現是通緝犯才好。

蘇清歡腦子裏胡亂思考著，腳下也絲毫沒有停頓，快速朝前面小跑著。剛跑到官道前面的小山丘時，突然就聽到了重物墜地的聲音，接著就傳來了細碎的悶哼聲。她腳下一頓，下意識就朝山丘看去，可聲音好像是從山丘背面傳過來的，從她現在站的地方什麽也看不見。

她正準備裝作沒聽見繼續往前走時，山丘那邊的呻吟聲卻愈發重了起來。她咬了咬牙，在路旁撿了一根木棒握在掌心，這才慢慢尋著聲音的方向走了過去。繞過山丘時，遠遠就看到一個白影縮成一團，她緊緊握住手上的木棒，咽了咽口水，喊道：“餵，你是人是鬼啊？”

那個白影聽到聲音猛然要轉過頭時，她卻趕緊閉上了眼睛。小時候她頑劣不肯睡覺時，爺爺總會給她講一個才子佳人的故事，故事的結尾必是才子佳人愛到濃處，一日夜裏，才子似睡非睡間輕摟住身側的佳人，佳人微微回首，轉過來的卻是一張七竅流血的慘白臉嫵媚笑著。每每講到這裏，蘇清歡必會拽緊爺爺的袖子，立馬閉上眼睛。許是那些故事帶給她的陰影過於嚴重，導致她現在都不敢在夜間看人回首，生怕會像故事的才子那樣，看到一張七竅流血的慘白臉對她嫵媚笑著。

蘇清歡死死閉住雙眼不敢睜開，手腕卻猛地被人攥住，她尖叫一聲，下意識就要甩開，耳畔卻傳來顧辭兮的聲音：“清歡，是我。”

顧辭兮！？”蘇清歡有些不確定問，慢慢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待看清面前的人影是顧辭兮時，這才迅速睜開眼睛。原本的滿腔怒火在看到面前蓬頭垢面的顧辭兮時，瞬間沒了蹤影，她扔掉手上的木棒，沒怎麽客氣的戳了戳他額角的淤青，嬉笑道：“顧大公子，您都走了兩個時辰了，怎麽還在重門鎮外面晃悠？要是按您這速度趕路，估計感到忻都最快也得半年以後了吧？”

顧辭兮尷尬的摸了摸鼻尖，沒答話，反倒是將目光落在了她懷裏抱的包袱上，眼裏閃過一抹笑意，佯裝驚訝問：“清歡，大半晚上的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難不成你是來給我送行的？可明明我都走了兩個時辰了，現在出來送行不會太晚嗎？”

原本嬉笑著的蘇清歡，面皮猛地一僵，咬牙切齒怒吼道：“誰說本姑娘是來給你送行的，本姑娘是來給你收屍的。”

顧辭兮瞧她面帶慍色的樣子，自知不敢在打趣下去，忙轉了話題，斂起臉上的嬉笑，神色認真問：“清歡，你真要跟我去忻都嗎？我現在是被國主通緝之人，一路上定會有殺手追殺我。你同我在一起，不論撞到哪一路人手裏，你都會沒命的。”

“你看我像是那種貪生怕死之人嗎？”蘇清歡挑起極好看的眉，看向他。

顧辭兮微微搖了搖頭，定定看著她：“你若跟我去了忻都，那你爺爺該怎麽辦？”

“爺爺自然有欽阮照顧，你操什麽閑心。”蘇清歡猛地垂下眉眼，將包袱裏的衣物砸到顧辭兮懷裏，“趕快去換衣服，換好了抓緊時間趕路。”

顧辭兮想再說些什麽，可看到蘇清歡兇狠的眼神，最終只得作罷，捧著衣物朝山丘前的一棵大樹走去。

蘇清歡慢慢轉過身子，猝不及防就有眼淚砸了下來。從那個夢境裏醒過來之後，滿頭銀發的蘇恒與渾身是血的顧辭兮爭相在她腦海裏徘徊，她不知道該怎麽抉擇？她不能拋下與她相依為命的爺爺，也放心不下被明暗勢力相追殺的顧辭兮一個人去忻都。最終，顧辭兮渾身是血的模樣終究讓她軟了心，

她走了還有了欽阮可以照顧爺爺，但家破人亡的顧辭兮卻是煢煢孑立。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公子怎麽能躲得過明暗勢力的追殺？況且顧辭兮身無分文又不擅長隱藏身份，他穿著身上那件月錦緞長袍出去，恐怕就算他不是通緝犯旁人也會多看他幾眼，更別說畫著他樣貌的通緝令已經貼滿了扶南國各個州縣。

“清歡。”顧辭兮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蘇清歡收起思緒轉過頭看他。這衣服她交代裁縫按照欽阮的身形做的，只是將袖子做的略微長了些。原本今日從鋪子裏拿回來想讓他試穿一下看是否合適，若不合適她再去找裁縫修一修。可現在恐怕不管合適與否，顧辭兮都得穿著它來走接下來的逃亡之路了。

蘇清歡走上前去，替顧辭兮扯了扯袖子，嘟囔道：“還好合適。”

“若是不合適，頂多勞煩清歡幫我改改就是了。”顧辭兮答的理所當然，說完便眼尖瞧見，正從包袱裏拿著瓶瓶罐罐的蘇清歡，手不著痕跡抖了抖，顧辭兮臉上閃過一絲戲謔，“清歡可是不會女紅？”

“本姑娘的手是用來治病救人的。哪裏會那些養在深閨中錦衣玉食的富家小姐，靠打發時間的東西。”蘇清歡狠狠瞪了顧辭兮一眼，挨個兒將包袱裏的瓶瓶罐罐擺到自己面前，又一臉端正言，“再說了，我覺得自己現在已經過的已經是極好了。爺爺身子健好，而我亦可以守著蘇記藥鋪給人看診治病，將來再尋一個自己中意的夫君，恩愛攜手一同侍奉爺爺頤養天年，這便是我覺得最好的生活。”

顧辭兮看著她眼底熠熠生輝的模樣，微微偏過頭不敢去看她，輕聲問：“清歡難道就未曾向往過那些鐘鳴鼎食之家小姐的生活麽？錦衣玉緞，珠圍翠環，只要是你想要的，吩咐一句，自會有人迅速獻上來。”

“可是我就想要無拘無束的活著，這個也會有人迅速迅速給我獻上來麽？”蘇清歡眼裏閃著狡黠的笑意，踮起腳尖了然拍了拍顧辭兮的肩膀，一副我都懂得的架勢，“你放心好了，只要我們順利到達忻都，總能找到洗清你家罪名的法子。”

顧辭兮知曉蘇清歡誤解了他的意思，可此時他卻什麽都不能說。只能轉過頭定定看著她：“清歡，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若你跟我一起上了路，不管中間你是否反悔，我都絕不會再放你離開。”顧辭兮想給他們彼此一個機會，如果她現在後悔，他會拼盡一切護她周全離開。可若她選擇跟自己去忻都，那麽從今以後，不管前面會遇見什麽，他都不會再放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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