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像是那種出爾反爾的人嗎？”蘇清歡端正著臉反問顧辭兮。

顧辭兮眼簾微垂，遮住了眼底晦暗不明的眸色，輕輕搖了搖頭。隨即又指了指她面前的瓶罐，疑惑問：“為何要拿這麽多藥？”

“藥？”蘇清歡低頭看了一眼，抿著唇角偷笑了一下，答非所問，“顧辭兮，如果拋開世家公子，重新讓你選擇一種身份，你會選擇什麽？”

剛才蘇清歡翻動包袱時，顧辭兮無意看到了她包袱裏的胡須、刷子等物件，現在聽她這麽問，他心裏大致已猜到了她想要幹什麽，隨口笑答：“若可以選擇，那我選做清歡的仆從，一路上侍奉於你，也算報了你不畏生死，陪我走這一趟。”

“你說的，可千萬別後悔啊？”蘇清歡嬉笑著又問了一遍。見顧辭兮依舊笑著頷首，便也不再多說，迅速拿起一瓶藥倒出了一些粉末，徑自往顧辭兮臉上抹去。

這是蘇清歡第二次給人做易容術，第一次是瞞著爺爺，偷偷給教她易容術的子牧做。自她五歲開始，每年都有一個小少年在驚蟄那一日來藥鋪裏看診，每次來的少年都長得不一樣，但巧合的是他們每年都是在驚蟄那一日踏月而來，在藥鋪裏悄無聲息待到桃花雕落時，再踏月而去。爺爺從來不許她跟那些小少年言語，直到她八歲那年，一日頑劣不小心打翻了爺爺給那少年熬制的湯藥，被罰跪在院子裏背醫術。當天夜裏，被她打翻藥湯的少年來院子裏看她，偷偷塞給了她兩個饅頭。

往後的日子，她總趁著爺爺不在去找那少年玩。等到桃花盛綻把少年要離開時，她扯著人家的衣角死活不松手，那少年無法，最終在她掌心裏寫下子牧兩個字。等到第二年，另外一個少年再來時，趁蘇恒沒註意時，偷偷在她掌心裏寫上子牧兩個字。後來她才知曉每年從她五歲那年開始來藥鋪裏，長得不同的少年其實皆是同一個人。但那時她還年幼，心裏裝滿了以後每年都可以見到子牧的歡喜，絲毫沒有深究他為何要頂著不同的臉來藥鋪裏看診。蘇清歡及笄之年時，子牧便將易容術作為生辰賀禮教給她。

“好了。”蘇清歡用刷子細細刷了刷顧辭兮鬢間粘著人皮面具的地方，翻出一面銅鏡遞給他，“你看看如何？”

銅鏡裏是一個膚色黝黑，布滿了麻點的國字臉，顧辭兮微挑眉，銅鏡裏那兩條粗黑的眉毛也隨之揚起。顧辭兮拿著銅鏡的手隨之一抖，轉過頭看向蘇清歡勉強笑道：“還不錯。”

“那是當然，子牧的易容術可是極厲害的，身為他半個徒弟，我又能差到哪兒去。”蘇清歡仰著下顎看向他，雙手覆在頭頂利落挽了個男子的發髻，正好與她身上那煙灰色的男子長袍相般配。

趁著她挽發的空檔，顧辭兮利落的將藥瓶的藥粉倒了一些塗抹在手上，不過片刻，他原本修長瑩白的雙手瞬間變成了棕黃色。蘇清歡不解的看向他，顧辭兮淡笑著解釋:：“仆從平日裏會做粗鄙之活，手的膚色也自然要粗糙些。”

蘇清歡這才了然的點點頭，蹲下身子將散落在地上的藥瓶裝進包袱裏，然後站起身將包袱扔給顧辭兮，一臉的趾高氣昂：“小顧子，我們走，向忻都前進。”

顧辭兮聽到蘇清歡對他的稱呼，嘴角不自覺抖了抖，彎下腰，躬身道：“是公子。”

蘇清歡滿意瞥了一眼他的表現，伸手一撩衣袍，擡腳便要朝前走去，可因她的頭仰的過高，絲毫沒註意到腳下有一個泥坑，剛跨出去的腳便落在泥坑裏，身子也隨之一歪便要倒下去，身後的顧辭兮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你小心些。”

蘇清歡的臉上瞬間染上一層緋紅，站穩後一把推開顧辭兮，急急嚷道：“小顧子，看到前面的泥坑你就不會扶一下本公子嗎？再不好好伺候本公子，這個月的月銀就不要領了。”

顧辭兮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伸出胳膊，恭敬道：“是公子，小人知道了。”

蘇清歡這才心虛的轉過頭，原本欲搭上顧辭兮的胳膊讓他扶著自己，可偏生顧辭兮比她高出半個頭，若她想要搭著顧辭兮胳膊只有兩種辦法，一是讓顧辭兮身子蹲下與她持平，二是她踮起腳尖攀上顧辭兮的胳膊。可前路漫漫，不管那一種她都不想選，最後只得折中一下，將搭改為扯著顧辭兮的袖角。

他們兩個人繞過山丘，重回到官道上。剛走兩步，蘇清歡卻突然停下腳步朝身後望去，顧辭兮也隨之回頭，詢問：“怎麽了？”

蘇清歡明明察覺到有人在身後看著自己，可回過頭，身後除了重門鎮那座破敗的城樓外，空空如一物。她心緒不寧的轉過身，搖搖頭：“沒事兒，走吧！”顧辭兮朝著她凝望的視線淡淡瞥了一眼，快速跟了上去。

等到他們兩個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時，城樓上方隱匿的三個人影再度出現，一身黑衣的綠鳶朝面前的老人行了個大禮，恭敬言：“如今既是姑娘主動要隨公子走的，還望先生莫在阻撓。”

“主動？”那老人冷笑一聲，“若你們說出實情，你看她是否真的願意跟你們走？”

綠鳶對老人的諷刺毫無反應，面無表情道：“先生明知姑娘生來便不屬於這裏，又何必強求？”

“強求？十八年前若不是小老兒，她可還有命活到今日？”那老人猛地一甩袖子，臉上慢慢湧動著怒意。

綠鳶將剛才從老人袖中掉落在地上的書信輕拾起來，雙手奉到老人面前，見老人接過之後，才言：“主上感恩先生當年之舉，特意吩咐過，若先生願意，可同屬下一道回忻都，主上定當面向先生表達謝意。”

老人握著書信，看著上面娟秀寫著爺爺親啟幾個大字，溝壑縱橫的臉上隱隱露出幾絲無奈：“罷了罷了，如今她已隨你們離開，小老兒也無話可說。只是勞煩你回去轉告你的主子一聲，若要將她拉入這趟渾水中，便要仔細將她護好，切莫再重蹈十八年前的悲劇。”

“先生的話綠鳶定當代為轉達。”綠鳶恭敬朝老人又行了個大禮，頓了頓，又問，“先生行醫多年，不知可曾給人診錯過脈？”

那老人握著酒葫蘆往嘴裏猛灌了一口酒，搖搖晃晃朝樓上走去，聲音悠悠傳了過來：“小老兒從未妄言過，至於當年事情真相如何，讓你們主上自己憑本事查去。”

直到老人安然踏下最後一個臺階，綠鳶才收回視線，沖著站在身後的黑影吩咐道：“傳令下去，公子已帶姑娘上路了，讓他們仔細些。”

“是。”黑影輕飄飄應了聲，身子如迎飛的羽毛悄然自城樓上躍下，迅速消失在夜色裏。

顧辭兮與蘇清歡到達下一個鎮子已經是第二天晌午了，原本蘇清歡打算在這裏吃過飯繼續趕路的，顧辭兮卻執意要在這裏住上一晚，說是要稍事休息一番，順帶買匹馬再儲備些路上吃的幹糧。可偏生蘇清歡不會騎馬，但若不騎馬從這裏走至忻都最起碼得走一個月，時間漫長也就罷了，關鍵是這麽久一直趕路人的身子容易撐不住，最後顧辭兮決定租一輛馬車。馬車雖然比不上馬匹快，但好歹在夜裏尋不到客棧時，他們還能有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

不知是蘇清歡的易容術太好，還是顧辭兮扮小廝扮的太像。盡管從重門鎮到忻都這一路上都貼滿了顧辭兮的畫像，但卻從來沒有人懷疑到他們兩個。而更讓蘇清歡不解的是，她原本以為這一路上，就算他們不被官差發現，但暗殺顧辭兮的人應該也不會放過他們。可偏生他們到忻都的路都已走了大半，卻從未遇到過一個殺手。

“顧辭兮，你說是不是我易容術太好了，他們就認不出你了？”蘇清歡看著坐在自己面前撥動篝火的顧辭兮埋怨道，“早知道這樣，當初我就應該直接把你易容成一個老頭子，反正別人也不會懷疑你，這樣你就可以一個人去忻都了。”

原本側耳聽林中驚鳥聲的顧辭兮，轉過頭眉眼含笑看著她：“清歡，現在可是想反悔了？”

“是啊！我想反悔了。”蘇清歡擡眸瞥了他一眼，有氣無力道，“話本子上說，被人追殺是一件極其緊張的事情，可為什麽到我這裏，連一個殺手的影子都沒看到？”

顧辭兮看著她懨懨的神色，哭笑不得問：“旁人被追殺都是祈求不要遇到殺手，可為何到你這裏就偏生反了呢？”

“那些殺手太無能了。”蘇清歡忿忿不平指了指身側的包袱，“虧我臨走之前還準備了那麽多對付他們的毒藥，現在看來，根本就沒有派上用場的機會。”話罷，蘇清歡一把將包袱扔到旁側，臉色陰郁的爬回馬車裏。

篝火旁，顧辭兮無奈看著她孩子氣的動作，伸手將她扔掉的包袱撿了回來，看著裏面辣椒水、煙灰等一些孩童玩鬧間惡作劇的東西，眼角不自覺抽了抽。面前篝火燃起的火苗微微晃動了一下，顧辭兮身後便多了兩條人影。

“公子，已經處理幹凈了。”站的略微離顧辭兮近一點的綠鳶輕聲道。

顧辭兮點點頭，偏頭問：“你們可有人帶了藥？”

“公子可是受傷了？”綠鳶心下一驚，急急問。這一路上他們明明已經處理好了尾巴，公子怎會受傷？

顧辭兮搖搖頭，綠鳶曾經做過他的侍女，他知曉她平日裏有帶傷藥的習慣，但他現在要的並非是傷藥。他輕喚了聲：“十一。”

站在綠鳶身後三丈處的那個黑影，迅速攀了過來，單膝跪在顧辭兮腳下，顧辭兮將手中的包袱遞給他，“去找十四，他知道該怎麽做。”

被稱作十一的男子雙手接過包袱，迅速朝身側的樹林裏躍了過去。

“主上那邊可有何新消息？”顧辭兮盯著篝火，漫不經心問。

“主上只說，讓公子盡快帶姑娘回去。”綠鳶垂著頭，思慮片刻，又道，“對方好像也在查十八年前那件事。”

啪的一聲，綠鳶剛說完，顧辭兮手中撥弄篝火的樹枝瞬間斷成兩根，綠鳶身子一頓，卻未言語。

“稟告主上，我會盡快帶她回去。”顧辭兮漠然開口，頓了頓，又補充道，“以後捕獵不必處理幹凈，放幾個進來。”

“公子……”綠鳶有些不解看向顧辭兮，“那些人是死士，姑娘不會武功，而公子您又不能在姑娘眼皮底下動手，若死士中有人僥幸逃脫，一旦回去稟告他們的主子，姑娘的身份想必就瞞不住了。”

“無礙。”顧辭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溫潤的笑意，“這一路上太無趣了些，讓他們進來也算給我們解解悶。”頓了頓，眼底有寒意慢慢蓄了起來，“若他們中有一人僥幸逃脫，那便從你們狩獵之人中選一個替逃脫那人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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