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歡從欽阮的回答裏找到了答案，顧辭兮在離開前如果要和自己道別，那他就一定會去她居住的院子。可萬一他要是不找自己道別怎麽辦？蘇清歡胡亂猜想著，腦子裏一片混亂，絲毫沒有註意到腳下凸起的石子，等她意識到時，整個身子已經失去平衡，直直朝地上栽了下去。

“啊……”她的驚呼聲還未出口，一只大掌突然探過來摟住她腰身，墜落的身子在往上前傾時，鼻尖亦傳來熟悉的清淡竹香，蘇清歡一把攥住眼前的衣襟，眉帶喜色喚了句，“顧辭兮。”

“嗯，怎麽還是這般毛躁，這下面鋪的可是鵝卵石，摔下去會很疼。”顧辭兮將她扶起來，待她站穩後，身子不著痕跡往暗處站了站。

“顧辭兮，你……”蘇清歡剛欲勸顧辭兮不要走，卻突然聞到了空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垂下頭就低看見自己掌心上沾著血跡，可自己剛才明明沒有跌到地上，手上為何會有血跡？蘇清歡心下疑惑，猛地擡起頭看向站在暗處的顧辭兮，冷聲道：“顧辭兮，你給我過來。”

顧辭兮看到她臉上的神色，料定她必是猜到了，極不情願朝前挪了幾步，淡笑道：“只是小傷而已。”

蘇清歡冷冷看了他一眼，顧辭兮立馬斂起臉上的淡笑，又朝前挪了步，檐下緋紅的燈暈落在他月白色的長袍上，右臂上原本隱藏在黑暗中的蜿蜒血漬愈發妖艷起來。

看著顧辭兮胳膊上的傷口，蘇清歡瞳孔猛地一陣收縮，咬牙切齒道：“小傷？這條胳膊廢了才算是大傷麽？”話罷，怒氣沖沖拉著顧辭兮的左臂朝自己房裏走去。

到了房裏燈火通亮些，蘇清歡這才發現除了右臂上的傷，顧辭兮月白長袍上也沾滿了汙漬，而他臉上隱隱也有跌撞過的痕跡。她粗魯的擼起他的袖子，鐵青著臉給顧辭兮上藥。

顧辭兮知曉她是真的生了氣，小心翼翼賠笑：“其實並不嚴重，只是月白色襯的傷口嚴重些而已，要是我今日穿的是黑色衣衫，它絕對沒你現在看起來這麽嚇人，甚至……”

“甚至我都看不到你受傷是麽？”蘇清歡截了顧辭兮的話頭，不鹹不淡拋了一句，“難不成嫌黑色過於沈悶的世家公子，曾經還穿過黑色衣衫受過傷，目的就是為了遮掩傷口？”

顧辭兮面色一僵，嬉笑言：“怎麽可能。”

“不可能，那你怎麽知道黑色衣衫容易掩蓋傷口的？”蘇清歡狠狠瞪了他一眼，轉了話頭，“這傷是怎麽來的？”

“嗯！？”顧辭兮一時面色有些猶豫，蘇清歡看著他冷笑一聲，“要編話誆我的話，最好編的精細些，像什麽不小心自己摔的，亦或者是跟隔壁王大爺家阿黃打架造成的，我勸你還是不要說了，我長著心，順帶眼神也挺好使的。”

顧辭兮的嘴角不自覺抽了抽，極其難為情道：“阿黃是一條狗，我怎麽會跟它打架？”

“我只是給某人提個醒而已，畢竟這年月，說謊也是需要過心的。”蘇清歡盯著顧辭兮悠悠說。

顧辭兮尷尬的摸了摸鼻尖，看來這次是真的瞞不過她了，無奈笑了笑，索性全說了出來：“我回來的時候遇到了殺手，他們想要取我性命，後來幸虧有商販路過那裏，我才僥幸逃了出來。”寥寥數語，顧辭兮將今日遇襲的兇險輕描淡寫掩了過去。

殺手！？”蘇清歡倉惶擡起頭，“不應該是追捕的官差嗎？為什麽會是殺手？”她剛才敷藥時趁機查看了顧辭兮的傷口，發現是由利劍所傷。而扶南國官差所配的皆是雁翎刀，就算他是被官差發現砍傷了，那傷口也應該是刀傷而不是劍傷。

“清歡，通緝我的詔令今日才到重門鎮，而我回來時，已經刻意遮住臉了，又怎麽會被官差認出來？”顧辭兮笑的有些寡淡，緩聲一字一句說，“是宮裏派來的。”

“宮裏派來的？”蘇清歡一把攥住他袖頭，語氣裏有些驚慌，“國主不是已經下詔令通緝你了嗎？為何還要派殺手來殺你？”

“清歡，王宮從來就不是外表看起來那麽祥和。”顧辭兮轉過頭看著桌上的燈盞，語氣有些輕飄，“眾人言，四公主姬姝是因深得國主寵愛，才會被冊封為姝和公主，其實不然，國主與王後早已生了間隙，這次冊封四公主也是王後的意思。顧家因做的燈籠討喜，而被國主冊封為燈籠世家，宮中所用燈盞皆出自顧家七燈坊，從未出過岔子。可偏偏在姝和公主生辰宴上，我這個顧家少主親手所制的燈籠卻被禦醫查出塗了千歲引，而千歲引偏偏與桂竹在一起才能成為毒藥，這一切究竟是巧合，還是有人蓄意而為？”

“顧辭兮。”蘇清歡有些不安看著顧辭兮，從他剛才的言語裏，她已經可以判斷出這些殺手是王後派來的，王後想對他趕盡殺絕。顯然顧辭兮也料到了這一點。

“清歡。”顧辭兮突然轉過頭定定看著她，“我不能讓顧家的清譽毀在我手裏，我要去忻都查清楚所有事情。”

蘇清歡心下一緊，死死攥住他胳膊，低聲央求：“顧辭兮，不要去。”如今畫有顧辭兮樣子的通緝令已發往扶南國各個郡縣，他若要去忻都，一路上必定設有重重關卡在等他，就算最後他幸運去了忻都，可那又能怎樣？他一個被通緝的逃犯如何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如何能與手握大權的王後鬥？

“如今王後已知曉我的藏身之處，她不會放過我的。”顧辭兮搖搖頭，固執道。頓了頓，又將自己那只未受傷的手覆在蘇清歡的手背上，緩聲道，“清歡，你可願隨我一起去忻都？”

聞言，兀自垂頭難過的蘇清歡猛然擡起頭，顧辭兮向來溫潤的眉眼裏此刻盛滿了殷殷期盼之意，蘇清歡一楞，飛快抽回自己的手，垂下眼簾，剛說了一個“我”字便沒了下文。

顧辭兮輕笑一聲，“騙你的。”三個字說的極輕，像是說重了會驚到蘇清歡一般。頓了頓，他又將掌心覆在蘇清歡頭頂的發髻上，溫潤言，“我此去不知死活，若能活，定當回來歸還餘下欠你的那二十五兩銀子。若死了，勞你每年今日，在初次遇我的山上替我燃炷清香，也好讓我知曉這世上還有人會念著我。”話罷，顧辭兮將手抽了回去，慢慢轉身朝外面走去。

鼻尖的淡竹香一點點抽離，蘇清歡拼命咬著唇角不許自己擡眸，直到空氣中最後一縷淡竹清香消失殆盡時，她才倉惶朝門口望去，空蕩蕩的門口只餘燈籠下的紅流蘇在夜風中打著旋兒，她閉上眼，用力攥了攥掌心，拼命將心底那一抹湧起的情緒壓了下去。

銀月如勾，高懸於空，絲絲縷縷的涼意透過窗柩一點點蔓延開來。

蘇清歡感覺一直有人在看著自己，她四周不停的張望著，卻是什麽也沒有。空氣中血腥的味道越來越濃烈，夾著淡清幽的淡竹香，她猛地察覺轉過頭，猝不及防，顧辭兮蒼白的臉就那麽落入她眼底，他身上月白色的長袍早已被殷紅的血跡染成了暗紅色，有血跡順著他那只受傷的胳膊滴滴答答落了下來，他嘴唇張合卻沒發出半點聲音，可蘇清歡卻看懂了他的意思，他在說：清歡，我好疼，你救救我，救救我。蘇清歡瞳孔猛地一收縮，想伸手去觸碰顧辭兮，他卻突然消失了。

“顧辭兮，顧辭兮。”蘇清歡聲嘶力竭喊著，可四周皆是一片漆黑，她什麽也看不見，只能跌跌撞撞四處摸索著。前方漸漸有光慢慢凝聚起來，她倉惶轉過頭去，顧辭兮正站在她眼前，笑的一臉溫潤。

她想伸手去拉他，顧辭兮臉上的笑意猛地一僵，一把將她推開：“清歡，你快走，快走。”她還沒明白發生事情了，顧辭兮身後便有一大群黑衣人一擁而上，他們提著長劍便朝顧辭兮身上砍去，她想去幫忙卻怎麽也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顧辭兮身上月白色的長袍被長劍劃開一個又一個窟窿，殷紅的血跡瞬間湧了出來，蜿蜒在他月色的長袍上。

被黑衣人圍在中間的顧辭慢慢兮擡起頭，他背上的長劍每落下來一次，他的身子便微顫一下，可他混不在意，慢慢朝她的方向看過來，努力擠出一抹溫潤的笑意：清歡，別看，清歡，走。”

身子無法移動的蘇清歡，張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半點聲音來。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顧辭兮腦袋慢慢垂下去，臉上溫潤的笑意就那麽靜靜的凝在臉上，可他背上的長劍卻絲毫沒有停頓，細細密密落在他血肉模糊的背上。

蘇清歡用盡全身的力氣，淒厲喊了聲：“顧辭兮。”隨著她出聲，眼前的景象飛速褪去，她再度睜開眼，頭頂是熟悉的淡青色紗帳。

她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額角不斷有薄汗冒出來，打濕了她鬢邊的墨發，蘇清歡顫著手將旁邊的被子扯過來裹在身上，可心底不斷滲透出來的寒意卻怎麽也消散不去。

手慢慢探向枕下，再度伸出來時，手上多了一根白玉簪。那是當初顧辭兮送給她的那一根。蘇清歡用力攥了攥手中的簪子，環著膝蓋將頭將頭放了上去，不過片刻，便有細微的啜泣聲傳來，在這萬籟寂靜的夜裏，格外淒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