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歡垂下頭盯著自己鞋面上的碧桃花，顧辭兮清淡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你回藥鋪時，整個人就有些慌亂，你不願意說我便不問。你突然讓我去藥園照料藥草，而欽阮師兄自幼熟識藥草的習性，自是比我更合適的人選，可你卻不惜親自教我，也要讓我去藥園，我便生了疑惑。以前你日日盼我走，可是現在卻突然松口，說我想在這裏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便猜出讓你慌亂的事情定是與我有關。”

“不是，你想太多了。”即便顧辭兮已經猜出了大概，蘇清歡還是死死抿著唇角否認。

顧辭兮看著蘇清歡一副誓不開口的模樣，淺聲道：“清歡，你知道的。只要我現在出去，你想瞞的事情我皆會知曉。”話罷，擡腳便欲朝外面走去，蘇清歡猛地伸手一把拽住他掌心。

“顧辭兮，不要去。”蘇清歡低聲央求。

顧辭兮微側過身子，撫上她的發髻，緩聲道：“清歡，即便是不好的事情，我也願意從你嘴裏知曉。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麽事？”

蘇清歡看著面色淡然的顧辭兮，她知道若自己再不說，他一定會自己出去打聽，一旦他走出藥鋪便極有可能被人認出。想到這裏，她用力攥了攥顧辭兮的掌心，抖著唇角言：“你們全家都被處死了，就剩你一個人潛逃在外，現在畫有你樣貌的通緝令，已發至扶南國各大郡縣。”

顧辭兮腳下一個踉蹌，勉強扶住旁側的門柩，啞著聲問：“是何……罪名？”

“謀害王嗣。”蘇清歡抿了抿唇角，還是說了出來，“通緝令上說，禦醫在顧家恭賀姝和公主進的燈籠的竹篾上發現了千歲引。”

扶南國國主姬赫本就子嗣單薄，原本膝下有兩個皇子，三個公主，可後來兩個皇子或病或災，都未能活到及冠之年。三個公主，一個自幼癡傻，一個唯唯諾諾扶不上臺面，僅餘王後顏苒膝下的四公主姬姝自幼聰慧，深得國主與王後疼愛。一月前，四公主姬姝在十七歲生辰宴上，被國主下旨冊封為姝和公主，成了扶南國唯一一個有封號的公主。

“千歲引？”顧辭兮轉過頭茫然的看向蘇清歡。

“千歲引本是一味助眠藥物，並無毒性。只是若將其與桂竹混在一起，便會成為一種慢性毒藥，中毒之人會開始慢慢變得嗜睡，待體內的毒量積累多了，便會在夢中安然而死。”蘇清歡將千歲引的藥效解釋給他聽。

“原來如此。”顧辭兮面上一派灰白，喃喃自語，“傳聞姝和公主極喜桂竹，給公主做燈籠時便選了桂竹做燈架。從選材至進獻皆是我一手所制，從未假手於人。當日因這一點，國主還曾賞賜了顧家。現如今，卻成了滅我顧家之因，真是可笑。”

“顧辭兮。”蘇清歡不安喚著他的名字。她認識顧辭兮這些日子，平日裏不論真假他都是笑著待人的，現在他突然這般面無表情，蘇清歡心下惶恐，一時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依顧辭兮剛才所言，他壓根就不知獻給姝和公主燈籠竹篾上千歲引的由來，可偏偏當初他曾當國主之面承認燈籠是由他一人所做，現在禦醫在他一人所做的燈籠上發現了千歲引，按照國主與王後疼愛姝和公主的程度，不論是何原因，顧家總歸是要受到牽連的。

“清歡，我想一個人靜一靜。”顧辭兮笑的有些疲累，“別擔心，我沒事。”話罷，慢慢抽出手，跌跌撞撞朝前走去。蘇清歡想要說些安慰的話，可張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來。

原來這世間根本就沒有感同身受這回事，只是世人擅長虛構他人的痛苦，妄圖以此來安慰那些真正痛苦的人，殊不知虛構的再逼真，都無法達到真正痛苦的萬分之一。

整整一日，在藥鋪裏看診的蘇清歡都有些心緒不寧，可今日來藥鋪裏看診的病人又比往日多了些，等她送走最後一個看診的病人，已是月上柳梢頭了。她匆匆跟欽阮交代幾句，率先朝家裏奔了去。

蘇清歡回家時，蘇恒正倚在院裏的歪脖子桃樹下，捧著他的酒葫蘆喝酒。看見蘇清歡回來，眼皮都未曾擡起：“跑這麽急做什麽？姑娘家總是毛毛躁躁的，日後誰家還敢上門來提親？”

“沒人敢提親更好，這樣我就能守著爺爺，守著藥鋪過一輩子了。”原本急著去找顧辭兮的蘇清歡見蘇恒一個人歪在那裏喝酒，快步走了過去想將他扶起來，卻猛地被他攥住了胳膊。

“清歡啊，爺爺托你李大娘在鎮上給你說門好親事，你就留在藥鋪裏陪爺爺好不好？”蘇恒拖著濃濃的鼻音，打了一個酒嗝，“要是你不願意留在藥鋪裏，你嫁在鎮上任意一家都好，這樣爺爺可以時常去看你，就算……就算你沒了雙親，他們也不敢欺負你。”

重門鎮上與蘇清歡同齡的女子要麽已成了婚，要麽已定了親，唯獨她兩個皆沾不上。蘇清歡及笄之年剛過，李大娘便整日往藥鋪跑想要給她做媒，皆被蘇恒四兩撥千斤擋了回去，每次被李大娘逼急了，蘇恒只不鹹不淡說，清歡未來的夫婿自然由她自己定，我老頭子一概不摻和。但是若她選的夫婿日後欺辱她，老頭子我這把老骨頭還是能和他拼上一拼的。今天蘇恒突然主動提起她的親事，蘇清歡頓時面上浮起了一層緋色，嗔怒喚了聲“爺爺。”

“爺爺怕你嫁得遠了，夫家欺你一人無依，爺爺老了，走不了那麽遠的路去保護你嘍！”蘇恒閉著眼，醉語喃喃。

蘇清歡猛地鼻頭一酸，看著滿頭銀發的蘇恒，這些年他們爺孫倆相依為命，爺爺是她唯一的親人，她亦是爺爺唯一的親人，她在慢慢長大，而爺爺卻在她長大那一瞬間突然老去。蘇清歡強忍住眼裏的酸澀，顫巍巍伸手將蘇恒淩亂的銀發攏在掌心，悉數挽入頭頂的發髻裏，輕聲哄道：“爺爺，我哪兒都不去，就留在藥鋪裏陪你，那樣你就可以一直保護我了。”

“真的嗎？”蘇恒微擡起松垮的眼皮，似在看她，又似沒看她。蘇清歡攙著他的胳膊將他扶起來，輕聲應和，“真的，爺爺。”

剛站穩的蘇恒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突然一把推開攙扶著他的蘇清歡，耷拉著眼，嘟嘟囔囔道：“騙人，我才不信你。”話罷，搖晃著身子朝臥房的方向走去。

“爺爺。”蘇清歡想上前再去扶他，卻又被他推開了去。蘇清歡哭笑不得看著蘇恒孩子氣的動作，見他只是腳步略微有些虛浮，原本擔心擔心他磕撞到的心也放松了不少。腦海裏突然躥過顧辭兮那張灰白的臉，便不再做停頓，快速轉身朝顧辭兮所住廂房的方向奔去。

步履蹣跚的蘇恒握著酒葫蘆，踩著月光晃晃悠悠朝前走著，嘴裏不住念叨：“騙人的，都是騙人的。”

蘇清歡氣喘籲籲跑到顧辭兮房門前，伸手重重敲了幾下卻無人應聲，她心裏湧起一絲不安，推開門迅速走了進去。屋內齊整如新，床上放著他白日裏穿著的那套粗布麻衣，蘇清歡快步走到房間角落的大箱子前，當初她洗好的月錦緞長袍就是放在這裏的，可箱子打開，原本放月白緞長袍的地方卻是空空如也。

“顧辭兮。”蘇清歡氣急敗壞叫了一聲，轉身就朝外跑。她一定要趕在顧辭兮被人發現前找到他。像重門鎮這麽窮鄉僻壤的地方都貼了通緝令，想必外面早就布好了天羅地網就等抓他了，他一個文弱公子又怎能躲得過哪些兇神惡煞的官差。

“欽阮，你看到顧辭兮了嗎？”蘇清歡剛跑到門口，就撞見了欽阮從外面回來。

欽阮見她跑的滿頭大汗，伸手想給她擦拭額角的汗珠，卻被蘇清歡不耐煩拂開，急急問：“你是從藥鋪那邊回來的，路上有沒有碰到顧辭兮？”

欽阮眼裏有一絲詫然閃過，隨即歸於平靜，微微搖搖頭，表示自己並未遇見顧辭兮。

蘇清歡提著裙子又欲往外跑，剛跑了幾步，猛地停下來轉身看到欽阮：“欽阮，如果有人問起你‘遠房表弟’的事情，你就說他母親生了重病，他回家侍奉母親去了。咱們藥鋪裏從來沒有過顧辭兮這個人，你也從未見過這個人，知道嗎？”說到最後，蘇清歡的語氣裏不自覺多了幾分嚴厲。欽阮今日從未出過門，所以他也並不知曉顧辭兮被通緝的事情，現在蘇清歡也來不及告訴他緣由，只能先交代了此事，待找到顧辭兮之後再跟他細細解釋。

平日裏蘇清歡待欽阮都是極親近的，現在猛地嚴厲起來，欽阮一時有些怔楞，可還是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欽阮，如果你要離開藥鋪，你最後會去哪裏？”蘇清歡一時也不知道去哪裏找顧辭兮，只好胡亂問欽阮，看從他的回答裏能不能找到答案、

欽阮猛地擡起頭看她，以為蘇清歡要趕他走，可隨即又想到剛才她問他的問題，思考了一下，慢慢打著手語：去找你道別。

蘇清歡看到欽阮打的手語先是一楞，臉上隨即躍上幾分喜色：“我知道了，我知道顧辭兮去哪裏了。”話罷，提起裙角又重新往院子裏跑去。

欽阮轉過身子，看著一身緋色紅裙的蘇清歡裹著月色朝前奔去，迎飛的裙角被夜風撕扯開來，整個人就像是一只沐浴在月色下的緋色蝴蝶，乘著夜風飛去遠方。而他只能在原地站著，看著她，離自己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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