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燈籠世家公子顧辭兮便在蘇記藥鋪當上了夥計，他不懂藥理之術，只得跟著欽阮一同給病人抓藥，可欽阮患了啞疾，不會言語，他又看不懂欽阮比劃的動作，無法準確掌握藥稱上藥材的重量。

蘇清歡無法，只得趁看診人少時告訴他每類藥材大致的重量，以及如何在藥稱上添加或減少藥材。但幸好顧辭兮極其聰明，蘇清歡教了他幾次，他便能掌握其中的訣竅。過了幾日，他抓藥的速度甚至趕超了自幼在藥鋪裏長大的欽阮。

“欽阮，你要好好表現，可不能被顧辭兮給比下去了，要知道你可算得上是我半個師弟呢？”難得今日早上沒有人來看診，藥鋪裏難得清靜下來，蘇清歡捧著茶盞開始拿欽阮打趣。

欽阮將手中的黃荊子放入藥櫥中，轉過身來十指靈活打著手勢。即便相處快一個月，顧辭兮仍看不懂欽阮的意思，挑起極好看的眉眼，轉身無聲詢問蘇清歡。

“欽阮說，他手笨所以沒你快，但他日後會多加練習的。”蘇清歡將欽阮手語意思解釋給顧辭兮，又笑著轉過頭沖欽阮招手，“別忙了，先過來喝杯茶，等會兒讓顧辭兮幫你。”

欽阮猶豫了片刻，這才放下手中的藥草，走了過來。顧辭兮拎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欽阮跟前，欽阮沖他笑了笑，又打起了手語。

“這個不必解釋，是多謝的意思。”顧辭兮淺笑著說出欽阮手語的意思，略微糾結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冒昧問一句，欽阮師兄可是天生啞疾？”

坐在顧辭兮對面正舉杯欲喝茶的欽阮，聞言，端著茶盅的手頓了頓，微微搖搖頭，將手中的茶水一飲而盡，又默然站起身朝藥櫥走去。

“可是我提到了欽阮師兄的傷心事？”顧辭兮有些愧疚看向蘇清歡。

蘇清歡知曉顧辭兮心中所想，若欽阮不是天生啞疾，爺爺醫術精湛又怎麽會醫不好他？可欽阮確實並非天生啞疾，甚至在幼年時她還曾同他說過話，只是……蘇清歡偷偷看了欽阮一眼，見他正專心往藥櫥裏放著藥草，這才壓低聲音微微嘆了一口氣：“欽阮並非是天生啞疾，當年爺爺撿他回來時，他還同我說過話，只是後來他無意間，看到家人慘死的景象後便無法再言語了。爺爺也試過很多法子，但都沒能醫好他的啞疾。時日久了，欽阮也說不想再醫了，爺爺也大致猜出他失聲是因為他的心魔，知曉藥草起不了什麽作用，遂也沒再幫他醫治下去。”

顧辭兮知曉欽阮啞疾只之因後未再追問，只是面含憐憫之色看著欽阮忙碌的背影，眼睜睜看著親人慘死，而自己又無能為力，想必確實會成為困擾他一生的心魔。

“餵，你別用這種悲天憫人的神色看欽阮，他最不喜別人憐憫他了。”蘇清歡用手推了推顧辭兮的胳膊，顧辭兮轉過頭就見她一臉護犢情深的看著他，“你去給欽阮幫忙放藥草，我出去一趟。”

顧辭兮本就不喜她處處維護欽阮的樣子，現在見她因欽阮之事訓斥自己，正欲開口辯駁，卻在擡眸瞧見她發髻上的玉簪時，化作了清淺的笑意：“好。”

蘇清歡所謂的出去一趟，確切來說應該是去成衣鋪一趟。前些日子她看著顧辭兮一直穿著欽阮短了半截袖子的舊衣，心裏還是有些過意不去，前幾天他私下去成衣鋪子找裁縫，按照欽阮的身形將袖子特意加長了一截。

雖說目前她還不知道，這個世家公子什麽時候，會玩膩在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當一個小藥鋪夥計，但在他還留在藥鋪的日子裏，她還是想讓他穿的稍微舒服一些。

“清歡！？”蘇清歡剛在成衣鋪站穩腳，就聽到有人在叫她。心裏暗罵了一聲倒黴，慢悠悠轉過頭看向叫她的人，“李大娘，真巧啊！上次的藥您服完了嗎？身體可好些了？”

路過衣料鋪的李大娘原本只是看背影像蘇清歡，這才冒昧喊了句，沒成想竟然真的是她。挎著籃子快步走了進來，將蘇清歡拉到一旁偏僻處，壓低聲音問：“清歡，上次在你藥鋪裏，說與你要定親的那個公子現在可還在你那裏？”

李大娘說的人自然是顧辭兮，當日她從藥鋪離開後，重門鎮上的街坊領居便皆知道蘇清歡與一個富家公子定了親，一時街坊領居紛紛借著各種“身體不適”的由頭，趕來蘇記藥鋪看診，目的就是為了瞧一眼李大娘口中那個與蘇清歡定了親的富家公子是何模樣。幸好那日下午蘇清歡帶顧辭兮去了破廟，回來之後聽欽阮說了此事後，便將他在藏在藥草園。待街坊鄰居們的好奇心散了之後，蘇清歡才以欽阮遠房表弟之名將他放在藥鋪裏，幸好顧辭兮穿上粗布麻衣倒也像個小廝，恰逢那幾日李大娘店裏生意忙也沒空來藥鋪，時日久了，眾街坊以為是李大娘做媒不成才杜撰出了此事，一時也都沒了心思再追問下去。

“不在，他第二日便走了。”蘇清歡急急道，她以為李大娘是聽到了街坊說她做媒不成杜撰了此事，現在是來找她對峙的。眼簾一垂，抽抽搭搭言，“當日明明說好了非我不娶的，可收到家書說家裏給他定了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子，第二日便留下一封書信，拋下我一個人就狠心走了。”

“當真？”李大娘面有猶豫看向蘇清歡。當日她可是親眼瞧見那後生跟她說話時，臉色溫柔的都能掐出水來，怎麽才短短一日就棄她而去了呢？

“大娘這是何意？我又何苦拿自己的名聲去誆你。”蘇清歡見李大娘似乎有些不信，心下一橫，又哽咽道，“我只是一個鄉野丫頭，除了醫術什麽都不會。他可是腰纏萬貫的富家公子，對我也就圖個一時新鮮罷了，若真要娶回家他家大業大，我又能幫他打理些什麽？許是他想通了這一點，才匆匆留了書信，回家去娶那個比我好千百倍還能幫他打理家裏的賢惠女子。”

李大娘見她瓷白的小臉上皆是縱橫交錯的啼痕，心裏最後一絲疑慮才散了去。低聲哄道：“清歡莫氣，改日大娘給你做一樁更好的婚事。至於那個負心公子，他自個兒走了也好，若現在他還留在這裏，免不得要連累到你。”

蘇清歡見李大娘信了自己所言，這才松開掐在腰間的手，又聽到了她後半句話中似乎有深意，裝作不經意問：“大娘所言極是，只是不知道大娘所說，若現在他還留在這裏，免不得要連累我是何意？”

李大娘謹慎朝四周巡視了一圈，待確定沒人註意她們時，這才壓低聲音道：“那公子家好像犯了事，全家人都被處死了，就剩他一個人潛逃在外了。幸虧他在出事前就已經離開了，不然還要牽連到你。清歡啊，趁別人沒在你藥鋪見過那公子，你可千萬別說你認識他，不然會招來無妄之災的。”

聽著李大娘苦口婆心的勸阻，蘇清歡手中的衣服突然砸了下去，落在腳下。她僵著臉扯出一抹笑意：“大娘所言極是，只是不知道大娘是如何知曉，被通緝的那人就是您前幾日在我藥鋪所見之人呢？”

“那通緝令上有畫像呢！”李大娘彎腰拾起落在地上的衣服，看了看衣服的顏色疑惑道，“我瞧欽阮平日穿的衣料都是褐色的，你今日怎麽會給他挑這種淡灰色的？”

蘇清歡心裏的不安愈發濃重起來，可臉上卻沒敢表現出分毫，接過李大娘手中的衣服淺笑言：“大抵是穿褐色太久，他想換個顏色。大娘，我先不跟您聊了，今日我還要去城南出診。”

蘇清歡面色如常跟李大娘道別後，抱抱著衣服胡亂付了錢便要往藥鋪跑，往前跑了幾步又停了下來，頓了頓，又轉身朝街口跑去。

等她氣喘籲籲跑到街口時，遠遠就看到平日裏貼著征稅詔令的告示墻上，此刻正貼著一張通緝令，上面最顯眼的地方畫著顧辭兮的臉，與他本人大約有六分像。蘇清歡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抱著衣服佯裝是不經意間路過，朝上面飛快瞄了幾眼，然後慢慢悠悠往藥鋪的方向走去。

顧辭兮跟欽阮剛將所有藥草裝入藥櫥，蘇清歡就抱著衣服心急火燎的跑了回來。還未等顧辭兮開口，蘇清歡已經迅速將手中的衣服扔給欽阮，喘著粗氣吩咐：“待會兒若有人來找我看診，你就說我上山采藥去了。”話罷，一把拉過顧辭兮朝後堂跑去。

還未來得及打手語詢問原因的欽阮，看著手上淡灰的衣服楞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去藥櫃上尋了筆墨，抿著唇角在紙上寫下，小姐上山采藥去了。

不明所以的顧辭兮被蘇清歡強拖著拉到後堂，撚起自己的袖子替她擦拭著額角的薄汗，面色無奈問道：“跑這麽急做什麽？”

“顧辭兮，從今以後你不用再去前廳，留在藥園幫我打理藥草就好。”蘇清歡垂下眼簾，遮住眼中覆雜的情緒。這是她回來這一路上想到最好的辦法。只要沒人發現顧辭兮還在藥鋪裏，他就是安全的。至於他家人的罪名，不管真實與否，就憑顧辭兮一個只會做燈籠的世家公子，又能改變什麽？

顧辭兮替她擦汗的手一頓，面色平靜問，“為何？”

“抓藥欽阮一個人就夠了，藥園裏的藥草也需要人照料。”蘇清歡飛快給了顧辭兮一個答案。

“可我明明抓藥比欽阮師兄動作快，為何要……”

“抓藥講究精準，這些年欽阮已經做慣了，再說街坊鄰裏也都認得他，由他抓藥他們也放心。”蘇清歡迅速截了顧辭兮的話。

顧辭兮怔楞片刻，輕飄飄問：“每種藥草的習性不同，我不知該如何照料它們。”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會教你的。”蘇清歡說完之後見顧辭兮驀然沈默了起來，一時猜不透他的意思，仰起頭扯著他的袖子央求，“藥園裏的藥草只要掌握了它們各自的習性，照料起來也是極簡單的，再說了，欽阮自幼便在前廳抓藥，現在我總不能讓他去藥園照料藥草吧？”

“你當時不是要我身體痊愈後便離開這裏嗎？我……”

“從今天起，你想在這裏住多久就住多久。”蘇清歡以為顧辭兮是怕她中途趕他離開，急忙保證。

顧辭兮垂頭對上她央求的眸子，薄唇微勾，“清歡，你在撒謊。”話罷，抽出被她攥在掌心的袖子，“你心中所藏之事，可是與我有關？”

蘇清歡臉色一白，身子迅速朝後退了幾步，“沒，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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