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顧辭兮背回重門鎮，手中一盞茶還沒喝完，欽阮就跑進來比劃著顧辭兮已經醒過來了。氣喘籲籲的蘇清歡登時就將茶盞扔在地上，怒氣沖沖的朝廂房跑去，她就不相信了，他顧辭兮能醒的這麽及時，在自己累的半死不活用盡各種手段都沒把他弄醒，現在剛把他背回家，他就醒了。

蘇清歡咬牙切齒的沖到廂房準備找顧辭兮算賬時，剛踏進去，在看到與顧辭兮敘話的長者時，眼皮微微跳了跳，忙斂起臉上的怒意，快步走過去低聲喚了句：“爺爺。”

蘇恒冷哼一聲，指著床上鼻青臉腫的顧辭兮，厲聲道：“顧公子身上的傷是不是你幹的？”

蘇清歡臉上的怒氣頓時消了一半，細若蚊聲答：“是。”答完之後，突然又想起來剛才自己揍顧辭兮時，顧辭兮明明有用手護住頭的，而且自己也沒有揍他的臉，他臉上的淤青與自己有何幹系？

“爺爺。”

“你給我閉嘴。”蘇清歡正欲辯解，卻被蘇恒中氣十足的咆哮聲打斷，“一個姑娘家，成天這麽粗魯，以後鎮上還有哪戶人家敢娶你？”

“爺爺。”滿腹委屈的蘇清歡還欲再說些什麽，袖子卻猛地被人扯了一把，她轉過頭便看到欽阮對她微微搖了搖腦袋，示意她莫在爭辯下去。

蘇清歡自幼父母皆亡，由蘇恒撫養長大。對她來說蘇恒就是她唯一的親人，現在他當著一個萍水相逢的人這般責罵自己，而與她自幼一起長大的欽阮竟然也不幫她，蘇清歡的心裏漸漸泛著酸意，眸子裏也漸漸有水霧湧了上來，她一把推開擋在門口的欽阮，提起裙角就朝外面跑去。

自此蘇清歡與顧辭兮的梁子便算徹底結了下來，而讓蘇清歡更為可氣的則是，蘇恒明明已經醫好了顧辭兮身上的頑疾，可他卻借著被她打傷肋骨的由頭，繼續住在她家裏。當時他挨揍時都快把自己縮成一只球了，她從哪兒下手才能打到他肋骨？蘇清歡忿忿不平欲趕他走，卻被蘇恒狠狠訓斥了一番，這才作罷。

“餵，顧辭兮，是我打傷你的，你的醫藥理應由我承擔，這個我認了，可你這半個月你吃住全在我家，怎麽也該交給夥食費吧？”說著蘇清歡拿起櫃臺上的算盤指尖飛快撥動著，等到算珠碰撞的聲音停下來，她白皙的手掌也隨之伸了過來，“你在我家半個月吃住總共三十兩八錢，只收白銀，概不賒賬。”

顧辭兮自然看到了蘇清歡眼底勢在必得的笑意，啪的一聲將手中的折扇合起撐在下顎上，薄唇微抿：“我現在身無分文，但我也不會走。”頓了頓，在蘇清歡張嘴之前，又淡聲言，“不過我可以幫你處理藥鋪的雜事，以此相抵我的吃住如何？”

原是抱了必趕走顧辭兮之心的蘇清歡見他這麽說，心思微轉，揚起下顎問：“只要跟藥鋪相關都可以？”

顧辭兮慢條斯理的輕啜了一口茶水：“當然。”

當日下午，蘇清歡就指使顧辭兮背著她的藥箱，隨她一同到城南的一處破廟。

那個破廟裏匯聚了重門鎮附近所有的孤兒，他們有的是遭人遺棄，有的是父母雙亡無家可歸。一次無意間，蘇清歡替一個小乞兒看診時，才知曉了這個地方的所在。後來但凡有空，她都會來破廟裏給孩子們送吃的，替他們看診。

快走到破廟時，蘇清歡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後一身名貴月白錦緞長衫的顧辭兮，不厭其煩又問了一遍：“你確定要跟我進去？”

顧辭兮微挑眉梢，斜睨看了她一眼：“這一路上你已經問我第三十八遍了。”言必，自顧自朝前走去。

正一臉糾結的蘇清歡見他突然又停了下來，心裏剛躥起一股歡喜，就聽顧辭兮淡聲道：“那些孩子想必認生，還是你走前面吧！”

蘇清歡臉上的喜色一僵，極不情願朝顧辭兮挪去。當初她第一次隨小乞兒來破廟時，遠遠聞到那股餿臭味，整個人就已經幾近暈厥了。最後還是抱著一顆醫者仁心才勉強撐著走進去。可顧辭兮一個自幼嬌生慣養的世家公子，何曾見過這種場面，她就不信進了廟裏，他還能撐得住。

蘇清歡早已在心裏打好了小算盤，以出診之名騙顧辭兮來破廟，若他受不了破廟裏的味道，他就違反了他們之間的約定，正好她便可以借此機會將他趕走。可最後蘇清歡心裏的算珠卻是一顆也沒撥響。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顧辭兮不但進了破廟，甚至還主動陪那些孩子玩耍，到他們離開時，平日裏原本圍在她身邊依依不舍的孩子呼啦一下全跑去他哪裏，紛紛仰著臉詢問他什麽時候再來看他們。

“小心些。”顧辭兮清淡的嗓音突兀的在她耳畔響起，接著她的胳膊猛地被人拽了一把，身子下意識往旁邊倒去，她倉促回過神，發現自己剛才走的前面有一個極大的水灘，若不是顧辭兮拉她這一把，她現在整個人已毫無察覺趟進去了，

“在想什麽？”顧辭兮不著痕跡放開她的胳膊。

“想你。”蘇清歡無意識脫口而出，說完之後看到顧辭兮噙著笑的眸子，這才反應過來，又急急補救，“在想你的衣服。”話罷，幸災樂禍的指了指顧辭兮長衫上黑乎乎的指印，那是剛才被孩子們印上去的。

顧辭兮不大在意看了看外衫上的指印，轉過頭看著遠處的地平線，臉色淡然：“不過一件衣物而已，能博稚子一樂，臟了亦值得。”

原本還欲打趣的蘇清歡，聞言有些怔楞。她雖未出過重門鎮，但錦安城七燈坊她自是聽說過。據傳錦安城以燈籠聞名扶南國，而這些燈籠世家當以七燈坊的顧家為尊，扶南國皇室燈盞供應皆皆出自七燈坊。

重門鎮位於扶南國南部最偏遠的地方，雖說地理位置還屬於扶南國，但顯然國主已不記得這裏還生活有他的臣民。鎮上人生活全靠自給自足，但還是有幾家略微富裕的。蘇清歡曾經見過那些富裕家的少爺，個個長得肥頭大耳，出門必是前呼後擁仆從一堆，做事也極其跋扈，甚至連鎮長都不放在眼裏。可從幾乎可以被稱得上皇商的世家公子顧辭兮身上，除了他身上那一身名貴的月錦緞長袍，以及做事時身上那股溫文爾雅的氣質外，好像再也找不出跟世家公子相符的地方。

“顧辭兮。”蘇清歡突然喚他，顧辭兮轉過頭來定定看著她，“你是我見過最不像世家公子的世家公子。”

顧辭兮眼裏漾著笑意問：“那你覺得世家公子應該是什麽樣子的？”

蘇清歡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但還是篤定說：“反正你就不像。”

顧辭兮突然伸手在她頭頂拍了拍，動作裏皆是說不出的溫柔：“不像便不像，只要我的身份是，那些虛無的東西又有什麽好在意的。哦，對了，你回去幫我洗下衣服吧！”

蘇清歡看著顧辭兮一臉雲淡風輕的說出這番讓人無力反駁的話，翻了個白眼：“憑什麽讓我洗，你自己的手呢？”

“憑我是世家公子啊！”顧辭兮回答的理所當然，低頭瞥了一眼自己修長瑩白的手，眸子裏的笑意略微斂了斂，“我的手一個是用來做燈籠的，另外一個……”

“另外一個是什麽？”蘇清歡見顧辭兮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一把攥住他袖子仰頭問道。

顧辭兮抽出被他攥在掌心的袖子，慢悠悠答：“不告訴你。”頓了頓，又用手寵溺的拍了拍她的頭頂，“月錦緞除了名貴之外，也極其難漿洗，回去時你可得仔細點給本公子洗。”

蘇清歡忿忿擡起頭：“既然知道極其難漿洗，為什麽不穿黑色的？”

“月錦緞極其名貴，布料飄然，易給人一種謫仙的感覺。而黑色過於沈悶，不符合我世家公子的氣質，不好。”顧辭兮悠悠的聲音被涼風拉的老長。

蘇清歡站在原地看著他逆光而行的背影，跺了跺腳，快步追了上去。

他們兩個人歸家時，蘇恒跟欽阮也已回來了。蘇清歡極不情願找欽阮要了一套衣物扔給顧辭兮。

欽阮原本就與顧辭兮身高相仿，所以顧辭兮換上他的衣物後倒也合身，只是袖口處略微短了些，就顯得顧辭兮手臂稍微長了些。等在外面拿換洗衣物的蘇清歡，見他穿著欽阮的粗布衫出來時，整個人也被驚到了。

原本她以為穿慣了錦衣華服的顧辭兮穿上粗麻衣物時，整個人會顯得很怪異。可顧辭兮出來時，除了袖口處不合適之外，這件衣服就像是他自己的，而且他身上完全沒有穿月錦緞時，那種世家公子的氣質，反倒讓人覺得他就是一個在重門鎮上活了一輩子的藥鋪夥計。

“可是很怪異？”顧辭兮見蘇清歡楞楞的樣子，指頭在她眼前晃了晃，詢問著。

“恩？你蹲下來。”蘇清歡拽了拽他的胳膊，顧辭兮雖然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但還是依言僵著身子蹲了下來。蘇清歡身子微微前傾，墨發裹著淡淡的藥香頃刻自貴辭兮鼻尖劃過，呼吸間皆是藥香盈滿鼻翼，他整個人緊繃的像一只被拉緊的弓，甚至連頭上的玉簪被人抽走又重新插進去都未曾察覺。

“好了，這樣才像我蘇記藥鋪的夥計。”蘇清歡笑笑看著顧辭兮頭上的桃木簪，見顧辭兮神色寡淡的看著自己，以為他在生氣自己拔了他的玉簪，趕忙將她手中玉簪遞了過去，“藥鋪夥計一年的工錢連好一點布料的衣物都穿不上，哪裏有銀子能買得起你頭上的玉簪？”

穩定下心緒的顧辭兮看著蘇清歡伸過來的手，慢慢自她掌心拿過自己的玉簪握在掌心，眸光卻落在蘇清歡的頭發上,突然迅速向前邁了一步,被他驚到的蘇清歡還未來得及後退，顧辭兮已經先她一步將手中的玉簪插入她發髻,然後又快步閃回原地。

“顧辭兮，你……”蘇清歡的驚呼剛開口，便因顧辭兮接來下的動作沒了下文。她怔楞摸著頭上的玉簪，一時猜不透他的意思。

“很好看。”顧辭兮指了指她頭上的玉簪，“藥鋪夥計買不起，藥鋪掌櫃總該買得起。”

“這個……”蘇清歡有些為難，重門鎮上大多數人發簪都是桃木或者銀飾所制，只有鎮上幾戶富裕人家才佩戴得起玉簪，她一個藥鋪的小掌櫃自然亦是買不起的，可她又不想讓顧辭兮知曉，心思微轉，“自是買得起，只是這玉簪是你之物，我……”

“從現在起它便是你的了。”顧辭兮佯裝沒看到她剛才糾結的神色，面色坦然言，“我頭上的桃木簪本是你的，現在我用玉簪與你換，雖說它沒玉簪金貴，但我喜歡它就夠了。”

顧辭兮這是要拿玉簪換自己的桃木簪？可玉簪跟桃木簪明顯相差甚遠，蘇清歡一時有些猜不透顧辭兮是怎麽想的，便真的相信顧辭兮是喜歡桃木做的簪子，急急沖著他的背影嚷道：“桃木簪很便宜的，若你喜歡，我明日去幫你多買幾根。”

聞言，原本已行至門口的顧辭兮腳下一個踉蹌，勉強扶住門柩拒絕：“不用，一根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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