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日光融融。淡粉的桃花劈頭綻放，粉裏透著紅的花瓣一層裹著一層，一簇簇黏在枝頭。

重門鎮蘇記藥鋪裏，蘇清歡將綁好的藥包遞給李大娘，並細細囑咐她熬藥的火候及服藥的時辰。說完這一切之後，她奮力抽出一直被李大娘握在掌心的手，又笑著問：“大娘，剛才我說的那些，您都記住了嗎？”

“哦，記住了，記住了。”李大娘慌亂的點點頭，一把將蘇清歡遞過來的藥扔進跨在胳膊上的籃子裏，繼而面皮向上一扯，露出一個諂笑，“清歡啊，大娘記得你如今已有十八了吧！”

李大娘是重門鎮上出了名愛做媒的婦人，現在見她這麽問，蘇清歡心下頓時警鈴大作，忙答：“大娘您怕是記岔了，我今年十七，還沒十八呢！”

“十七？”李大娘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以一副過來人的語氣教訓她，“十七也該嫁人了，當年我十七歲的時候，就已經懷上我們家小豆子了。”

“呵呵，大娘您真厲害。”蘇清歡仔細陪笑著，突然拍了一下腦袋，“呀，爺爺讓我今天山上采藥的，我怎麽給忘了。李大娘，先不跟您說了，我去采藥了。”

“采什麽藥，難不成孫女的終身大事還不如幾根藥草重要？”蘇大娘一把抓住準備逃跑的蘇清歡，一臉憤然，“咱今天不去采藥，蘇老頭那裏大娘去跟他說。”

李大娘家是屠戶，所以她的手勁也是極大，原本想要逃跑的蘇清歡被她輕輕一拽，整個人又重新跌回椅子裏，李大娘雙手叉腰站在她面前盯著她。

“清歡啊，姑娘家要早日尋個好人家才是正經事。這幾日大娘看你也是悶悶不樂的，想來也是在為這事煩心。你這丫頭自幼父母雙亡，也沒個姊妹可以說個體己的話，而你爺爺一個糟老頭子又不懂女兒家的心思，這不今兒大娘專程來找你，陪你說些姑娘家的心事。”

被撞的頭暈眼花的蘇清歡只看到李大娘飛快煽動的嘴皮，想著自己平日裏跟李大娘幾乎都沒怎麽碰見，可她現在活生生一副已經把自己了解透徹，甚至練自己內心想法都知道的態度，實在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北街濟世堂的劉掌櫃昨兒還問我，你有沒有許下人家？”

蘇清歡一聽李大娘這語調，心下頓時一片淒涼。腦子迅速轉動起來，思索著誰能今日救自己於目前被迫相親的窘境？爺爺好像去南街酒坊沽酒了，他跟酒坊周爺爺的關系極好，想來這一趟回來得到晚上。夥計欽阮被她派去北街買栗子酥了，回來估計到下午了。

她又將其他的街坊挨個想了一遍，可發現現在能來藥鋪裏救她的，只能是找她來看診的病人。她伸長脖子看著門口，迫切的希望此時能有一個人進來找她看診，她保證，她一定會打起十二分精神幫他看診，保證藥到病除，還不收診金。可門外熙熙攘攘的人自她家藥鋪門前經過，就是沒有一個進來看診的人，她只能認命的閉上眼睛，任由李大娘吹噓劉掌櫃家如何行醫濟世，她與劉掌櫃的兒子如何般配。

明明上個月劉掌櫃因為看診失誤，差點斷送了一個婦人的性命，最後那婦人被送來她這裏才保住了性命。至於劉掌櫃的兒子，一個不學無術的二世祖，平日裏不是去花樓就是去賭。她真不曉得李大娘是怎麽覺得他們倆般配的。

百無聊賴的蘇清歡打算將《溫病條辨》在心裏默背一遍打發時間，還沒開始，李大娘聒噪的聲音突然就停了下來。蘇清歡心下一喜，以為她已經說完了。睜開眼轉過頭就看見李大娘滿面通紅的看向門口，臉上隱隱還泛著羞怯。蘇清歡被李大娘這表情驚了一跳，下意識就朝門口看去。

“清歡，你說過晌午回來給我上藥的，我久等不見你，只好來藥鋪尋你了。”門外一身白衣的顧辭兮手握著一柄墨骨折扇，眉目含笑的看著她。

雖說扶南國民風開放，但顧辭兮這番讓人浮想聯遍的話，還是成功的讓一臉嬌羞的李大娘瞬間瞪大了眼睛，一臉驚恐的指了指蘇清歡，又指了指顧辭兮：“你，你們……”

“大娘,我們沒……”

“清歡。”顧辭兮突兀截了她的話，一把攥住她的手，一雙丹鳳眼微挑，頃刻便有細碎的笑意洩在臉上。蘇清歡一見他露出這副表情，心裏咯噔一下，瞬間就有一種大事不妙的感覺。果不其然，下一刻她就聽到顧辭兮溫潤如水的嗓音在她耳畔淡淡響起，“大娘又不是外人，你又何必瞞她。”

處在震驚中的李大娘自然聽見了顧辭兮話裏赤裸裸的深意：“公子，你跟清歡……”

蘇清歡正欲抽出手解釋清楚,顧辭兮卻突然扭過頭附在她耳畔，“我是在幫你。”溫熱的鼻息裹著清淡竹香齊齊落在她耳垂上，原本奮力抽手的蘇清歡驀然安定下來，慢慢有紅暈自耳根蜿蜒而上。

“我與清歡已定了終生，過幾日家父便會遣人來提親。”蘇清歡被顧辭兮握在掌心的手突然被捏了一下，她下意識擡起頭，顧辭兮眉眼溫潤的看著她，詢問，“是不是？”

蘇清歡剛才只顧害羞了，壓根就沒到顧辭兮說了什麽，現在見他在問自己，只好胡亂的敷衍點頭：“啊，是。”絲毫沒有註意到她說完之後，李大娘震驚的眼神，以及顧辭兮眼底一閃而過的戲謔。

“清歡，你也真是的。許了這麽好的夫婿，也該時常帶出來讓大夥兒看看。”李大娘自知鬧了一個大花臉，面皮向上一扯翻出了一個諂笑“公子，我住在街角的李家肉鋪，閑來無事，公子可去那裏坐坐。”

“大娘盛情相邀，辭兮改日一定登門拜訪。”顧辭兮笑的一臉溫潤將李大娘送了出去。轉過頭就見蘇清歡插著腰怒氣沖沖看著他，“餵。顧辭兮你跟李大娘說了什麽？她剛才臨走前還說什麽恭喜我許了這麽好的夫婿……”說到這裏蘇清歡猛地停下來。

顧辭兮緩步走到桌子旁，拎起茶壺倒了兩杯茶，端了一杯輕抿了一口，含笑看著她：“想起來了，剛才可是你親口承認的。”

“你卑鄙。”自知中了圈套的蘇清歡恨恨用眼睛剜著他。

顧辭兮啪的一聲將手中的墨骨折扇打開，轉過頭定定看向她，溫軟的眸子噙著淡笑：“我是真心的，若你願意，我擇日便修書一封，讓家父上門來提親。”

蘇清歡被他言真意切的模樣驚了一下，臉色一紅，啐聲道：“本姑娘才不願意嫁給你們這種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

“可我並非是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顧辭兮撫撫平袖口的褶皺，神色端正起來，“我家有良田千傾分鋪數百，且還有國主欽封燈籠世家的稱號，再者我亦會做一百零八種花燈，如此你可願嫁與我？”

蘇清歡看著他眼裏的繾綣深情，一把抄起桌上的茶盞一飲而盡，微涼的茶水暫時讓她紊亂的心緒安定下來，她眉梢微挑，迅速扯開了話題：“顧辭兮，你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你什麽時候滾出本姑娘的醫館？”

顧辭兮睫毛輕覆，遮住了眸子裏的淺笑：“再過幾日待我身子康覆了便會離開。”

蘇清歡被他這個四兩撥千斤的回答氣的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誰讓她當初不分青紅皂白失手打傷他了呢！

半個月前，蘇清歡獨自一人上山采藥，回來的時候走到半路上察覺有人在跟蹤自己。雖然她只是一個不通武藝的醫女，但因自幼便被爺爺蘇恒當做男孩子來養，膽子便也比平常女子略微大些。因她時常上山采藥的緣故，獵戶胡叔把他在山裏設有陷阱的地方都告訴過她，免得她被誤傷到。一念至此，蘇清歡心思微轉，故意裝作毫未察覺的樣子，背著藥簍不著痕跡繞去了一片設有陷阱的樹林裏。

不知是她裝的太像，還是跟蹤她的人太蠢，一路上那人都毫無察覺，直到踩在草叢中的腳突然被捕獸夾夾住，那人才意識到中了計。可等他反應過來中計時，蘇清歡手上的藥鋤柄也隨之而來落在他身上：“你這個臭山賊，你跟著本姑娘想幹什麽？本姑娘自幼就在這山上采藥，要是論起來，本姑娘才是這裏的山大王，就憑你這個樣子還想打本姑娘的主意，看今天本姑娘不揍死你。”蘇清歡罵罵咧咧說著，手上的力道卻沒減少半分，而且她還專門挑不致命的地方狠揍那個人。

因被捕獸夾夾住了腳，那個人逃不脫，蘇清歡又打的極其兇狠，那人只能抱頭瑟縮著身子連連求饒：“姑娘誤會了，我不是山賊，我不是山賊。”

正打得興起的蘇清歡冷笑一聲，又狠狠的用藥鋤柄揍了一下那個人的胳膊，厲聲道：“哪個山賊會承認自己是山賊，你以為本姑娘是那麽好騙的嗎？今天你撞到本姑娘手裏算你倒黴，本姑娘一定要將你這個臭山賊好好修理一番，免得你以後去禍害別人。”

被打的哪個人厲聲慘叫，左右晃著身子躲避蘇清歡的藥鋤，聲音裏已染了哭腔：“我真的不是山賊，我是錦安城七燈坊的少主顧辭兮，此次來重門鎮是為了尋蘇記藥鋪蘇先生看診的。”

蘇清歡聽他自報了家門又提到了自家藥鋪，手上的力道驟然減了半分，這才瞇著眼打量那個被她揍的人。雖然那人抱著頭看不見臉，但單從他抱在頭上那一雙修長瑩白的手，以及袖口處所繡的繁覆翠竹花紋，蘇清歡也大致猜出了這個人非富即貴。可他穿著扶南國名貴布料之一月錦緞裁成的長衫出現在這這裏，難免會讓人有所懷疑。她將藥鋤一橫指向顧辭兮，質問道：“你既是找蘇先生看診，又為何會獨自一人出現在這荒郊野嶺的？”

“原本是有仆從侍奉我的，可半路上我的婢女跟隨從拿走了我所有盤纏兩個人私奔了。我身無分文又不識路，只是聽人說要到重門鎮必須得翻過這座山。所以就從山那頭翻越過來，可在山上我又找不到下山的路，我看你好像很熟悉這裏，就想偷偷跟在你身後也許可以下山。”得了機會的顧辭兮忙不疊解釋著。

看他衣著已信了六分的蘇清歡，聽了他的解釋後心裏的懷疑也隨之解開了，她低聲罵了一句顧辭兮那兩個忘恩負義的奴才，這才將手伸到顧辭兮跟前，刻意柔聲道：“剛才是我誤會公子了，來，我扶您起來。”

被暴揍一頓之後的顧辭兮見蘇清歡突然這麽客氣跟自己說話，這才顫巍巍的放下抱在頭上的手，小心翼翼的擡起頭看向聲音的來源，剛擡起頭臉色立馬一陣慘白：“別殺我，別……”話還未曾說完，瞳孔猛地一陣收縮，兩眼一閉身子就軟綿綿的倒在地上了。

笑的都快僵硬了的蘇清歡見顧辭兮突然求饒起來，飛快轉頭朝身後看了一眼，確定沒什麽能威脅到他性命的因素在，這才轉過頭準備安慰他時，顧辭兮已經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了。

“餵，你怎麽……”蘇清歡剛說到一半欲伸手欲去搖他，這才發現自己原本伸出去的“手”竟然是閃著寒光的藥鋤刃。

蘇清歡欲哭無淚的看著暈死在地上的顧辭兮，身後暖風將樹林吹的通透，時不時傳來清幽的蟲鳴聲，便再無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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