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扶南國入冬的第一場初雪，是落在新任國主登基的那天夜裏。

暮色將至，殷勤的內侍早早就將涔陽宮內的宮燈皆燃了個遍。汀榭臺上，身穿粉色衣衫的宮婢曳動著柔軟的腰肢來回奔走著。倏忽燃起的煙火劈劈啪啪照亮了黑沈沈的夜空，吸引了一眾朝臣紛紛側目而視，卻也驚擾琴娘緊繃的心思，指尖微滑，一抹殘音頃刻便洩了出來。

自知犯了錯的琴娘懷著僥幸心思偷偷著環視四周，不期然卻突然撞進了一個人的眸子裏，臉色一紅，迅速低下頭，指尖飛快的撥動著琴弦。有人步履匆匆而來，連帶旋動著樹梢上的紅綢。

“將曲子換成清平樂。”有清潤的嗓音自琴娘頭頂落下，而後又淡淡囑咐了一句，“莫再彈錯了。”

回過神來的琴娘不顧禮儀，怔然擡起頭看向說話的人，卻只來得看到那人一個倉促的背影。盡管只是一個背影，也足以讓她認出那人的身份，人稱溫潤公子的當朝丞相鄔子牧，而他身後尾隨的則是國主身邊的大婢女綠鳶。

今夜之宴是群臣為恭賀新任國主即位而設，可欽天監擇好的開宴時辰早已過了，國主卻遲遲未至。此時眾臣見鄔子牧又隨綠鳶離開，心下雖有萬般猜忌，臉上卻不露分毫。同僚間依舊言笑晏晏，五分真心，五分防備。

綠鳶將鄔子牧帶到偏殿時，猶豫了一下還是守在了院外。鄔子牧伸出手推開厚重的殿門，咯吱的開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亮。

縮在角落裏蘇清歡抱著一盞燈籠滿心歡喜的看向殿門口：“辭兮？！”因是逆光，她只看到來人身著白衣時，明晃晃的歡喜就那麽凝在臉上，然後一點一點被剝落下來。

一身白衣的鄔子牧站在殿門口，微微躬下腰，臉上一派風輕雲淡：“國主，該赴宴了。”

“他走了。”蘇清歡充耳不聞，只顧怔怔重覆著這句話，驀地便有眼淚流了下來，“當初是他一步一步把我逼上國主之位的，憑什麽現在又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個讓人冷的心顫的地方，憑什麽？”

“國主。”

鄔子牧的稱呼令蘇清歡突然惱怒起來，她一把扔掉抱在懷中的燈籠，站起身搖搖晃晃要朝殿外走去：“我要把他找回來，他不能走，他不能走。”

眼看蘇清歡身子就要躍過他身側，鄔子牧突然直起腰，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將她拽回殿內，覆而低垂著頭，眉眼生涼：“是我，是我幫他離開的。”

“鄔子牧。”蘇清歡突然厲聲叫了一聲。她如了他的願做了國主，她只是想讓他留下來陪她。哪怕明知道他不肯原諒她，可她總相信，漫漫歲月，只要他在這裏，她能等得起。可現在鄔子牧放了他，她所有的期望都成了一場空。

聽到聲響的綠鳶，悄無聲息落在鄔子牧身後。蘇清歡冷眼掃過：“綠鳶，楞著做什麽，丞相以下犯上，還不給寡人拿下。”

收到命令的綠鳶輕輕頷首，提起手掌就朝鄔子牧砍了過來。在她出手那一瞬，鄔子牧右手微微用力將蘇清歡推入殿內，左手已迅速朝綠鳶迎了上去。

不過十來個回合，原本占上風的鄔子牧突然咳嗽起來，動作也慢了下來，綠鳶瞬間找到了他的破綻，一把抽出頭上的發簪就要朝他刺去。

“綠鳶，住手。”蘇清歡倉促喊出聲，整個人也迅速躍出去將身子擋在鄔子牧身前，綠鳶的發簪攜著疾風最終落在大約離蘇清歡眉心兩指的地方。

“屬下該死。”綠鳶迅速收回發簪，低著頭單膝跪在地上請罪。

蘇清歡將臉色煞白的鄔子牧扶了起來，手嫻熟的往他袖子裏探去，將藥瓶取出來倒了兩顆藥遞給他，鄔子牧也不別扭，直接將藥接過塞進嘴裏。做完這一切，蘇清歡才轉過頭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綠鳶：“跟了我開始就要丟掉你以前做暗衛出手必奪命的毛病，否則……”

“國主贖罪,屬下知錯了。”綠鳶將頭埋得極低。

臉色略微好轉的鄔子牧也趁機求情：“國主，便放過綠鳶這一次。”

“她剛才對你起了殺心。”蘇清歡冷冷看了鄔子牧一眼，論武功鄔子牧絕對在綠鳶之上，可鄔子牧曾中過毒，所以身子便要比常人弱些。

“她只是怕我對你不利而已。”鄔子牧溫潤替綠鳶解釋。

“對我不利？”蘇清歡喃喃自語說著，而後慢慢垂著頭往殿內走去，聲音細若蚊聲，“這世上除了他，便只有你會真心待我。”

“主子吩咐過，此生綠鳶活著便要守姑娘一生的。”曾經身為頂尖暗衛之一的綠鳶此刻微微彎著腰，聲音裏也沾了怯意，“綠鳶會改，只求姑娘莫趕綠鳶走。”

“你主子都已離我而去，你又何必遵從他舊日的言語。”蘇清歡的聲音裏俱是疲累，無力的朝綠鳶擺擺手，“你走吧！天高海闊，去尋他，亦或是無拘無束的活著。”

綠鳶見蘇清歡執意要趕她走，心下一急，也顧不得尊卑，脫口便道：“主子雖然離開了姑娘，但主子心裏的人一直都是姑娘，一直都是。”

原本已經走到殿門口的蘇清歡猛地停下腳步，身子一時也因綠鳶這句話突然沒了力氣，倚在門柩上慢慢滑下來，瑟縮著身子將頭擱在膝頭，睜著大眼睛茫然無措的看著一室黑暗：“我總想著不管這一生有多長，只要有他在，熬一熬總能過去的。可現在他走了，卻有人告訴我，他心裏的人一直是我。子牧，你說，這是不是他為了將我騙在涔陽宮內待一輩子的借口？”

鄔子牧看著她寂寥的背影，欲上前去安慰她，卻在聽到她這句話時怔怔站在原地。睫毛微顫，眼窩處明明滅滅一片陰霾。思索片刻，出聲言：“清歡，跟著你的心走，它會告訴你答案。”

蘇清歡慢慢闔上眼，將手放在胸口處，那裏除了細細密密的痛意，便只剩下他隱隱綽綽的輪廊，來回徘徊。她忘不掉他，也留不住他，只能任他離去，而她仍要留在這個她也想要逃離的地方履行她的使命，為他，亦為她自己。

“綠鳶，伺候寡人梳洗。”再度睜開眼的蘇清歡，眼底一片清明，仿佛剛才那個那個脆弱不堪的她只是一個幻象。

綠鳶急忙起身，見蘇清歡仍站在殿門口，絲毫沒有要回寢宮的打算，又不敢出聲詢問，只能不知所措看著身旁的鄔子牧。

“吩咐宮婢將國主宴會所穿戴的物件皆送至偏殿來。”鄔子牧偏頭吩咐。

綠鳶看蘇清歡沒有言語，匆匆朝鄔子牧行了禮，迅速出去傳喚宮婢將蘇清歡宴會所穿戴的物件皆送至偏殿來。幸而偏殿離她的寢殿並不遠，不過片刻，便有宮人捧著穿戴之物魚貫而入。

鄔子牧站在殿外的長廊裏，看著燈火通明的內殿人頭攢動，又將目光收了回來，落在檐下並排懸掛的二十四節竹骨燈上，一時不知道自己今日幫那人離開，是對還是錯。直到身後傳來玉飾細碎的撞擊聲，他才倉促回過神，下意識要跪拜，身子還未彎下，便傳來蘇清歡清淺的聲音：“丞相不必多禮，隨寡人一同赴宴吧！”

言必，蘇清歡一身絳紅色的宮袍自殿內緩步而出，因扶南國歷任國主皆是男子，故蘇清歡身上穿的依舊是歷代國主宮袍的樣式，只因她是女子，禮部便將原本的玄青色改為絳紅色，

宮袍的下擺與袖口處均按祖制用金線繡著扶南國特有的花種夙笙花。而她平日裏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的墨發，此刻也皆被手巧的宮婢悉數攏在頭頂上的白玉冠裏，玉冠上還橫插著一根玉簪，鄔子牧認出那根玉簪便是她平日裏用來挽發的那根。即便今夜宮宴上國主須完成即位大典的最後一步，接受眾臣朝賀，可她依舊未施粉黛，一張素凈的小臉上皆是淡然。

鄔子牧站在長廊的盡頭，看著她錦衣華服，眉目溫軟，穿過檐下層層錦燈緋紅的光暈，一步一步朝他走來。待她走的近了，鄔子牧撩起衣袍，雙膝一彎，跪在地上行了個大禮：“臣鄔子牧，恭祝國主登基。”他言畢，一眾宮婢紛紛跪下賀國主登基之喜。

“都起吧！”蘇清歡錦袖一揮，正欲起身的鄔子牧眼前便多了一只白皙的掌心，“日後還需勞煩丞相多加輔佐，隨寡人一同治理扶南國。”

“臣遵旨。”鄔子牧又行了個大禮，這才將手搭在蘇清歡手上，站了起來。

“呀，下雪了。”剛站起身的鄔子牧便聽見蘇清歡輕微的驚呼聲，接著原本攙著他的掌心迅速抽離出去。鄔子牧手心一涼，隨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廊外不知何時突然飄起了雪花，一片片簇擁在一起洋洋灑灑自黝黑的天際墜了下來。蘇清歡剛伸出手，便有雪花落在她掌心，可轉瞬便化作一灘水漬留在她掌心。

鄔子牧見她看著掌心發楞，嗓音清淡道：“今日是國主即位之日，恰好落了扶南國的初雪，來年國中必會欣然。”

蘇清歡收回掌心，接過宮婢遞過來的帕子，擦拭幹凈掌心的水漬，粲然笑言：“承子牧吉言了。”

話罷，便轉身朝廊下走去，身側殷勤的宮婢早早將備好的紙傘撐了上去，卻被蘇清歡微微推開，自顧自拎著袍角在雪裏慢慢前行。

汀榭臺那邊的絲竹聲愈發熱鬧起來，空中的墜雪似乎也受了樂聲感染飄的更加急促，大簇大簇紛湧而下，落下蘇清歡的發絲上、宮袍上，及她手上緋色燈籠上，似一場難舍難分的訣別，亦似一場久別重逢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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