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隊的人就算是以前根本不熟的黃瀨和今吉，也玩得很開心，如果換成自己和冰室，該多好。火神回想起剛才那兩人交握的手，沮喪的坐在山石上，想象著換成冰室會有怎樣的反應。

辰也會怕鬼嗎？

火神在回憶裏搜尋相關的片段，一無所獲。胡亂地猜測，大約是不怕的。

兩個都不怕鬼的人，不會出現剛才那種狀態，但長長的通道裏，無人打擾，彼此並肩而行，漫無邊際地閑聊，一定美好到爆。火神想了想預想版本的快樂，再回憶起冰室毫不猶豫的說更想跟紫原組隊，覺得自己快被氣死了。

“永遠是我的弟弟。”

是這樣說的沒錯吧，結果轉頭就去找別人，明明，明明以前這樣的狀況是不可能出現的。以前一定是溫柔的先問“大我要不要跟我組隊”。可惡，好不容易才借到的幸運物！

火神用力踢了山壁一腳，踢碎了巖石，骨碌碌的石子向下滾去，砸在對面山壁，彈跳了兩下，終於落在路面，與此同時，熟悉的聲音響起。

“誰在那邊？”

火神心中一動，停下動作，屏住呼吸，退回陰影裏。這個聲音，他太過熟悉，餘怒還未消，視線就追逐了過去。濃稠的黑暗中，遠處可貴的微光都是深灰色，映照著來者秀麗的輪廓，隨著他遲疑的腳步，從明晰向暗夜隱沒。

只有一個人。

一人份的腳步聲，一人份的呼吸聲。是紫原丟下他了嗎？火神側耳聽著，捏緊了拳頭，在心裏不滿的想。如果是我，絕對不會把辰也弄丟了。

火神沈浸在自己的思維裏，殊不知身上的白布一角早已暴露在微光下，冰室緊張的握緊了護欄，疑心是人假扮的，問了兩聲卻沒有回應，也不像要主動來嚇唬人的樣子，他判斷著撞鬼的可能性，因為過於用力而手心微濕著。凝神看著石壁上那片垂下的白布，飄動的姿態異常古怪，面上雖沒有太多表情，心裏卻驚濤駭浪，過於繃緊的肌肉，產生了脫力的感覺。

沒錯，他是怕鬼的。比起火神的怕狗，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早在瞥見白布的時候，他腦中就已經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只不過習慣作祟，才沒有驚慌失措的逃走。因為幼年經常與小一歲的火神在一起，遇到狀況，只能硬著頭皮上，久而久之，就算四下無人，也脫不掉這層逞強。這次自然也一樣。他依靠著護欄，勉強維持著站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警惕的盯著火神所在的陰影，半晌，終於懵懵懂懂的想起該做點什麽，無聲無息的壓低了身形。

“！”

火神見方才好端端的人，莫名其妙矮下身去，大驚失色，連忙上前一步，想看清楚怎麽回事。這一動，全身都暴露出來，忽然聽見冰室輕輕的倒抽一口冷氣，近的仿佛就在耳邊，黑暗中無法判斷距離，直覺卻很清晰，危險的預感讓他頭皮刺痛，接著一道勁風劈頭蓋臉殺來。他條件反射的一擋，手震得發麻，正是冰室狠狠一個側踢。深谙冰室習慣，他沒時間細想，一踢不中，毫不留情的一拳也到了眼前，火神迅速偏頭躲過。他忘了自己的面具和白袍，本來心中有氣，又見冰室下手毫不留情，一時間，什麽狗屁扮鬼職責都拋去腦後，氣得用力抓緊了冰室的手腕，狠狠壓在護欄上，壓著怒火問：“我又怎麽了！”

就算是被動手，也是問我怎麽了，而不是你怎麽了。面對冰室的可悲的反省習慣，讓火神氣勢弱了一截，他一想，覺察到不對，又惡狠狠的加重了力道，彌補了兇悍的氣勢，改口道，“你又怎麽了！”

“……我？”表面鎮定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好聽，帶著不易覺察的顫音。火神一怔，再仔細分辨，不止是聲音，被抓住的手腕也微微顫抖，掌心所觸之處，冰涼得不像正常人的體溫，比扣住鐵欄桿還要冷幾分。被捉住的手腕，一片濕滑，這對不易出汗的冰室來說，簡直是奇跡。連被壓住的腰肢，也軟綿綿的，差點滑了下去。

是在害怕嗎？

十六歲，畢竟不同於十歲了，感官比以往更加清晰，所以，每一個細節都捕捉到了。

不僅僅是現在的，也包括回憶的。

街球場回家的漆黑小巷，幽暗陰森如同現在一樣，冰室總走在前面，牽住他的手柔軟冰涼，T恤領口內側乃至下頜的線條，沈靜穩定，清晰而可靠。在火神腳步遲疑時，輕聲的安慰，別怕，很快到家了。

不怕。

火神也這樣回答過，那繃緊的手指放松下來，冬季毛茸茸的外套或者夏季薄薄的布料，會湊過來些。雖然看不清楚臉，沒有緣由，火神總錯覺冰室帶著寬慰人心的微笑。時隔六年，細節一點一滴的明晰，幡然醒悟，真相卻讓他哭笑不得。

從來怕的都不是他，是哥哥啊。

火神心軟了半截，用另一只手用力攬住冰室，感受到細微的掙紮，於是加重了力道，靠近驚魂未定的冰室，氣呼呼的咬耳朵：“辰也怕鬼？以前怎麽沒說過。”

“大我？”驚魂甫定的冰室，臉色蒼白，呼吸急促。火神這套裝束，大約是湊數的緣故，與小金井的那套大不相同，所以冰室一時間無法分辨，被撲住的一瞬，真的以為會沒命。現在更是渾身提不起一絲力氣，只隱約聽見被呼喚了名字，轉頭望去，視線碰上了駭人的面具，接著睫毛抖了抖，又不適的移開了，不安的抓緊火神。夏天衣服穿的少，火神只感覺到肩窩有些癢，低頭看去，是柔軟皮肉包裹著堅硬的骨頭，勾住了衣服。動作幅度雖小，他卻心跳個不停，滿腦子想的都是——

原來，平時看上去冷靜的辰也，遇到這種事情……

真的會依賴我啊。

火神分不清心裏什麽滋味，扣住冰室手腕的那只手放松了些，引導著放在另一邊的肩窩，果然白皙的手指像個小鉤子一樣，溫順的勾住了。這些年，冰室像是帶了刺，何時這麽順從過。莫名的情緒，在火神胸口飽脹，他本來還在生氣，打算兇他幾句，身體卻更早出賣了他，雙臂順勢繞過他的後背，像是想要制止他的顫抖般，欠身緊緊抱住了，不留一絲空隙。

“跟我一組就不會這樣了啊。”他輕輕把頭靠過去，貼著冰室冷汗涔涔的額頭，情不自禁把人包裹的更緊些，溫言抱怨。

冰室聞言，忽然回過神，想起試膽大會前鬧矛盾的原因，掙紮起來。說不清是火神下意識太用力，還是冰室沒狠下心推拒，也許兩者都有也說不定。微弱的掙紮很快被壓制在堅實可靠的臂彎裏。火神分神阻止，用力氣解決亂動的冰室，口中卻學著小時候被哄的話語，安慰著：“沒事了沒事了，別怕。”

青面獠牙的面具，實在沒什麽說服力；生硬的模仿，汲取不到多少溫柔；笨拙的擁抱中，兩人的僵硬的繃緊著。但冰室竟然感到了安心，像是身體的一部分，終於與另一部分重逢。

也許只是因為，已經很久沒有擁抱過了。

盡管主人不承認，分別太久的身體無時不刻的想念著彼此，最初的生澀後，緊緊貼合著，手心是溫潤的肩胛和手心是厚實的肩窩，一樣讓人心緒激蕩，陰冷的洞穴，帶不走臉上的熱度。透過薄薄布料，交融的體溫將兩人融化。顫抖帶來的輕微磨蹭，因為對面是對方，被感官放大了千百倍，癢到頭皮發麻，又安心到像是抱緊了全世界。

然而，這已經是兄弟之間能到達的最近的距離，即使是不拘小節的火神，也只能不情願地在這條界線前止步，甚至，在這條界線邊緣徘徊太久，也有可能引起懷疑。

冰室在黑暗中估算著時間。多久了，十秒，或者一分鐘。私心縮小了感知的時間，又被擔心放大，心思在猜測裏搖擺，這一秒想要推開，下一秒又希望火神再靠近些。唯有心跳，互相影響著，你追我趕，最終踩中了同一個節拍。

冰室深深的望著面具邊露出的部分，棱角分明的臉龐，張揚溫暖的紅發，皮膚帶著健康的溫度，終於，他嫌面具礙事了，被禁錮的手，攀上了火神的臉頰，捏住了面具的邊緣，剛要撕開，又頓了頓指尖，讓面具重新附在火神臉上，遮擋熟悉的面容。

抵著堅硬冰冷的虛假面具，總好過觸碰無法承擔的真實。

就當做，在石洞裏，與鬼怪肆無忌憚的擁抱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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