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鬼怪編造的地獄，懷抱是神明織就的庇護所，冰室被密密實實的包裹在這溫暖的庇護所中，生澀緊張，又生出了另一種安心踏實。外界的黑暗變得不足為慮。飄蕩在山洞中的不明生物沈澱下來，搖搖欲墜的崚峋怪石安靜下來，護欄外的深淵裏，不再透出絲絲涼意，就連凹凸不平的道路，也曲折出些許含蓄溫婉。

他應該順著這條路，一路向前，去終點找紫原，一起換取完成道路的憑證，而不是停留在這裏，完全挪不動步子。

大我發現我怕鬼了……真丟臉。

做哥哥的，被弟弟抱在懷裏安慰，也夠丟臉。

最丟臉的是，本不應該擁抱的，因為我不夠強大，大概又讓大我為難了……

冰室想的這些，火神全然不知情，但他也有他的煩惱。通道的另一個轉角處，傳來細碎的談話聲，越來越大，正在向這邊靠近。

餵餵餵不要過來！

過了這次，再等一百年都不一定能等到辰也這麽溫順的時候！

可惜天不遂人願——

“嚇住十五個，想不到籃球部這麽多男生會怕鬼，哈哈哈，太沒用啦。”

才不是沒用。火神默默的反駁。可惜懷裏的身體還是一僵，力道透出了抵抗的意味。

乖哦乖哦。

火神輕拍著冰室的背，安慰著。老實說，這種體驗前所未有，所以也第一次知道，被冰室依靠的滋味是如此的好，他根本舍不得放手。

何止火神的體驗前所未有，冰室也是第一次被強按在懷裏，得到了給小貓小狗似的安慰。他哭笑不得，卻又留戀火神的氣息，但交談的聲音越來越近，催促著兩人分開。

“什麽男生太沒用嘛，”也許是早就知道竹馬怕鬼，另一個活潑的女聲不滿了，“還不是因為你也怕鬼，我才跟你一起行動！”

“雖然是這樣，一直害怕的抓著我的人，又是誰呢？”驕傲的女聲得意的說。

抓緊火神的手松開了，改為推拒，火神連忙捉住亂動的手，做了個禁聲的手勢，躲去了陰影的更深處。

為什麽我要躲起來……

冰室無力的想，又聽活潑的女生大吵起來:“餵！那可是因為！因為！”

一連兩個因為，也說不出因為什麽，腳步聲倒是越來越近，快要走到跟前了。

快放開我。

冰室用眼神示意著，火神卻給了個我還在生氣的眼神，接著別開了視線，故意不看他，完全是耍賴的姿態，不肯放手。冰室看著眼神游移的火神，不由氣結。

“因為什麽？因為你就是個膽小鬼！”驕傲的女生挺了挺胸，驕傲的宣布。

冰室一陣掙紮，布料磨蹭發出些聲響，想要暴力解決這件事，火神卻一心認為可以躲過，用力按緊人。其實他也有些緊張，也會不好意思，也不知道等會冰室會如何生氣，但黑暗給人勇氣，勇氣讓他順從本心。

“什麽聲音？”活潑的女生更先聽見響動，警惕了。

冰室趕緊停下動作，屏住呼吸，火神也立刻模仿。最初打招呼的時機沒抓住，現在被發現反而令人生疑，躲起來的兩位終於達成共識，安靜了。兩位女生長長的白袍拖在地面，幾乎是蹭著火冰二人的腳面過去了。火神貼緊了欄桿，只聽見另一個說:“別疑神疑鬼啦，這裏只有我們部的人裝鬼，頂多加個你，沒有別的鬼！”

“我又沒有怕鬼！”經過了躲在黑暗中的兩人，爭吵不休的女聲終於開始遠離。

“對哦對哦，怕鬼的是小狗啊。”不甘示弱的嘲諷，距離更遠了。

“你才是小狗！”活潑的聲音，模糊的快要消失在轉角處。

小狗。

火神松了口氣，想起女孩子的話，勾起嘴角。蹭了蹭安靜的辰也小狗。還來得及收回警惕的目光，忽然看見一只手從黑暗裏緩緩伸出，拍了拍其中一只遠離的白影。

！

火神和冰室均是一楞，只見兩只白影毫無防備的轉身，啪，手電開了，自下而上的映照著一張憑空出現的臉孔。藍色燈光造成的陰影扭曲了外貌，口鼻都泛著青灰，鬼氣森森。

“哇啊啊啊啊啊！！！”女孩子們發出了尖叫，慌亂的抱作一團，面具撞在一起，有一只掉了下來，暴露了花容失色的桃井，與此同時傳來高尾的大笑，一連聲的道歉，響徹石洞，“哈哈哈抱歉，我是想跟小真說，這裏的鬼都是人扮的，哈哈哈哈哈，你看，小真要嚇壞了。”

“誰嚇壞了！”綠間立刻憤怒地反駁。

辰也被嚇壞了。

火神把下巴抵在冰室頭頂，聽著冰室心口激烈跳動的節奏，埋怨的盯著那邊。

高尾卻笑得更大聲：“小真最容易害羞了，哈哈哈哈……”

他一笑，電筒就抖，光線亂晃，眼看著要照到這邊了，冰室回過神，壓低了聲音，在高尾笑聲的掩護中，趕緊說:“快放手。”

“等……”

火神看他急了，還想說什麽，肩頭被碎發撓得微癢，接著臂上一痛，細細的牙尖刺入皮肉，手條件反射的松開，火神心裏暗叫糟糕，再想捉住冰室，只攬住一片虛空，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頭，正好被電筒掃過。

“哎？”麗子驚訝的看著火神，問，“你在這裏怎麽不出聲啊？”

“火火？”

“火神？”

桃井和綠間疑惑的看向火神，唯有高尾絲毫不感到驚訝，熱情的打了個招呼。

都在做些什麽啊。

冰室心煩意亂的翻找著洗浴用品，自責的想。

原定計劃應該是這一學期不見面，喜歡的心情該冷卻的差不多了，就算集訓，也只有工作上的往來，最多，加一點正常兄弟的相處，冷淡一點，多找些借口，如此下去，大我遲早不會再追著自己跑了。兄弟的身份，最終會化為空洞的外殼，接著，隨著時間消散，不再被人提起。

可是集訓才開始兩天，計劃就被火神一再打破。第一天被追著要見面，鬼使神差給了個永遠的承諾，第二天又為幸運物的事情貿然換組，末了還在山洞裏擁抱那麽久，差點被人撞破。回想起種種，冰室不免心浮氣躁，一路迷路到終點，回宿舍的時候發現已經十點四十，有潔癖的他，又不得不偷溜出門，霸占一年級的洗澡時間。

所幸到達的時候浴室沒什麽人，大概是臨近關閉，又實在太晚，只與同樣偷偷來洗澡的宮地打了個照面，一個是要進去，一個是打算出來，兩人都心照不宣的笑了。

“隊長帶頭違反規定，真的好嗎？”

“前輩現在也是共犯了。”

“用菠蘿砸死你哦！”

“菠蘿……？”

冰室帶著笑疑惑道，不過沒時間閑聊了，還剩十分鐘的提示鈴響起，他脫掉衣褲，迅速擰開水龍頭，踩了進去。熱水迎頭落下，四面散開，宮地出門時造成的煙霧外洩得到了補充，浴室重新籠罩在一片迷蒙中。

冰室把頭發充分弄濕，擠了些洗發露往頭上抹，雖然時間很緊，但他洗的很認真，一定要搓揉出豐富的泡沫，才湊去蓮蓬頭下沖洗。溫熱的水流帶著泡沫滑落，嘩啦啦的聲音幹擾了聽覺，他閉著雙眼，錯過了一聲重響，和亂七八糟的腳步。

“咦？”

被麗子抓到做苦力的火神，抓緊最後幾分鐘沖了進來，一脫衣服，就發現置物櫃裏熟悉的衣衫。白灰拼色T恤，五分的寬松牛仔褲，就連黑色的……咳，內褲，都很眼熟。

火神看看櫃子，又看看唯一流著水的蓮蓬頭，試探的輕聲問：“辰也？”

聲音這麽輕，對面當然沒有回答。

火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T恤，布料很舒服，還有些溫度，掌心記得這個觸感，是剛才冰室身上的那件沒錯，纖維細膩的覆蓋上手中的老繭，異樣的舒適貼合。他擡頭去看，眼前的霧氣翻騰著，不遠處的身影看不清楚，白霧翻過去，露出纖細修長的腿，白霧滾過來，顯現出濕滑的肩，冰室的輪廓看起來是舒展的，幹脆利落的動作中，透出漫不經心的優雅，沒有任何情色的撩撥，但怎麽看怎麽誘人，分叉眉皺了起來，呼吸有些困難，在五分鐘倒計時鈴聲的催促中，硬著頭皮快步跑去浴室最遠的角落。

拖鞋劈裏啪啦的拍打著潮濕的地面，比猛獸跑過的動靜可大多了，冰室睜開眼，擡頭看去，蒸汽模糊了視線，但火神的輪廓，冰室閉著眼睛都能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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