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為自己即將毒發身亡的祁辛從床榻上坐起身來，奉旸侯，已經失蹤了三日。

“王上，倉靂子帶著先醒齋的暗探殺進王宮來了。”

身側，莫安半跪在地請示王上。

祁辛扶著茶盞，臉色愈發深沈，“一切照舊。孤欲甕中捉鱉。”

周慧王身中鴆毒即將殞命一事，對倉靂子而言，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喜訊。然，下一步棋，是絕處逢生還是驚心動魄，無人得知。

現已知情的莫安甚是憂慮。

周饒王宮甚為死寂。倉靂子踏進明廣殿的殿門時，黑篷女子已然先其一步闖入殿中，伸手扼住了周慧王的脖頸。

祁辛斂眸，整個人慘白著臉色，搖搖欲墜。

“王上，您定然料想不到，最後，助在下一臂之力的，竟會是奉旸侯。”

這悲局，一開始祁辛就該料想才對。

倉靂子走向祁辛，站在離窗欞斜射光影最隱晦的地方，“王上，在下說過，兒女情長只會讓你墮入地獄。”

祁辛說不出話來，艱難的呼吸著。

黑篷女子笑著松開手，耳聽面前人急促的粗喘聲，仿佛覺得這人的墳頭已經冒起了青煙。

“周銘王的獨子……”她勾起霜雪般的丹唇，“你老子犯下的罪孽，就該由你來還。”

祁辛倏忽擡首，這黑篷女子便是那妖道！

“周銘王將我困在天道塔足足六十七年。”她慢悠悠地繞行至倉靂子的身旁，捧起倉靂子的臉，“沒想到，我的孩兒都長這麽大了。”

黑篷女子沈靜半晌，眼底卻並無半分母子深情的動容。

仍舊鎮靜的周慧王，在她眼裏，竟不知是該憐憫還是該敬佩。

凡夫在生死往覆中流轉，不能出離，如同漫漫長夜。

無論宮闈朝堂，魑魅魍魎，蠅營狗茍，無非是周旋在嗔癡喜怨之間。

善惡諸業為因，兜兜轉轉，最終招致善惡不同的果報。

稍有不慎，一念之間，便是業障。

周銘王做過的事情……祁辛冷笑，連自己的獨子都願獻祭給煉血蝰蛇，自己的父王又有什麽事情是做不出來的。

諸人不知的是，很多年前，天道塔本是囚禁翟魏王後的繡籠，周銘王愛美人，可美人卻是身懷靈術的三苗人。

煉血蝰蛇本為至陽之烈物，能降三苗女子的陰柔，然，欲喚起煉血蝰蛇的血性，必然要供奉之人最親近的血脈與之種下血契，永生被其驅使，受其烈火灼心之苦。

祁辛微微一抿唇，“倘若你是來討債的，那便來拿吧！”

倉靂子搖著折扇，深深地蹙眉，眼睛不自覺地瞇起。

“周饒王宮現在先醒齋的操控之中，我要的東西，你可曾帶來？”倉靂子轉臉看向自己的母親。

黑篷女子噗嗤一笑，“就知道你沒有半點兒耐性。”

她擡起頭來，看著倉靂子，爾後，從黑霧中走出了一個周身被裹在黑布中的矮頭男子。

矮頭男子攤開手掌，掌心中浮起一抹嫩綠，細看卻是開著綠芽的靈犀草。

祁辛的瞳仁緊縮，沒想到，靈犀草會在這矮頭男子的手上。

“拿著吧，去救你的師傅。”黑篷女子拍了拍倉靂子的肩膀，靈犀草浮至半空中，像是天降的賞賜。

倉靂子不免一笑，伸手去接。

這時候，一條通體黝黑的毒蛇從四四方方的鼎盒中竄出來，淺灰色的絲絳順勢翻飛。

靈犀草進入煉血蝰蛇的腹中僅在須臾間――

倉靂子眼看著煉血蝰蛇飛出窗欞，驚詫之餘，不禁攥緊袖口，追了出去。

先醒齋的暗探皆因主子的驚惶而熄了肅殺之氣，然後，一層一層退出了周饒王宮。

昔日的一損俱損，已成為今日的一損一榮。

矮頭男子扶住黑篷女子，女子噴出一口黑血，低首看向自己被煉血蝰蛇洞穿的身體。

“睡吧，白薇，你，累了……”矮頭男子輕緩地將她放在地面上，黑篷女子揚著眉眼，篷兜落至肩頭，露出一張玉貌畫顏的臉來。

女子顫抖著雙手，想去撫摸面前人的眼睛，卻苦於抽去生機的身體像欲明欲滅的燈火般，再難掙紮。

“也好……與你一起……一起化作黃土。”女子猛然扯下矮頭男子臉上的黑巾，男子轉動著僵硬的脖頸，隔遠了看，脖頸處便是一道齊整整的刀疤和縫線。

“扶叔夜！……”祁辛猛然一頓，竟不知死去之人還能重回世間。

濃郁的夜色潛藏著鋒芒畢露的月色，秋葉蕭瑟，遠處的城墻上有嚴陣以待的士兵操戈以待，搖曳的燈火比之寒刃的殺氣更甚。

此時此刻，他推開房門，秋葉繽紛，曲池裏的溪水汩汩不絕，又異常緘默。

視線之內，滿目蕭條，心裏更是種著幾分忐忑不定。

呂一踏進小庭的時候，他正欲轉身離去。

呂一伸手攔住他的腳步，但見他白袍翻飛，衣冠勝雪卻涼薄魄人。

“侯爺，此間多有得罪，還望見諒。”呂一註視他的目光帶著真摯，的確，困住他並非呂一的本意，一切皆因命數難逃。

他的腳步停滯，卻不想跟面前糾結先前的事，反而迫切想離開。

呂一仍舊擋在他的身前，“不可。”

“你攔不住我。”他不由得哂笑，其間多了一分超逸。

話音落地，呂一不知該如何回答。

眼前人的神情，縱使撥開了雲霧亦如同霧裏看花，難以窺破。

“我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呂侍衛能夠應允。”

呂一猛然彎下了身，伸手將他扶起，眼底甚是惶恐，“侯爺折煞屬下了！”

“呂一，我要一匹快馬。至於橫塵，你也該物歸原主了。”他無視呂一驚詫的目光，朝呂一淡然道。

呂一擡起眼，雖說早在意料之中，但聽他一言，泰然自若，驀然多了幾分欽佩。

“侯爺所言，恕難從命。”然而呂一卻並不領情。

他輕笑著後退半步，轉目之時恰好扼住了呂一的脖頸。

“呂一，潛陽城裏吉兇難測，我必須回城。”

他那雙攝人心神的眼睛太亮太深又太堅決，朝著在場之人逼視而來。

劉瑜從回廊裏頭走出來，“呂一，放侯爺離開吧！”

他急需破除一切桎梏去完成他的使命。

劉瑜勾起唇角，這一笑，是對呂一的暗示。

他收斂了犀利的目光。

劉瑜揚手將隨身保管的橫塵拋給他，“侯爺，一路小心。”

他抿唇，松開束縛呂一的手，接住劃過半空的寶劍，“多謝成全！”

“並非成全。我自知，留不住侯爺。”劉瑜遠看著他翻身上馬，不禁搖首，笑得有些傷感和悵然。

冷風吹散了秋葉，帶來的全是肅殺和腥氣。

祁辛站在王宮南門的入口，馬蹄踏碎屍體時的鮮血淋漓令人作嘔，又平添嗜血瘋魔。

見血的寒刃澆了祁辛一頭一臉，眼裏冷然幽深的目光卻絲毫未有憐憫。

一令虎符號三軍――先醒齋的暗探，凡未退守的，悉數伏法。

王宮外晴空萬裏，王宮內卻如同經歷了晴天霹靂，滿目瘡痍。

饒軍善用離火箭，箭在弦上，所過之處皆枯草幽幽，一道離火恍若閃電，將明廣殿照得雪亮。

無數火把堆砌的光影裏，一個頎長的身影端著冷厲的帝王之氣逐漸走近，再一眼，便是眾禁衛簇擁下的祁辛踏塵而來。

他進了宮門，站在明廣殿前的甬道上。

一支離火箭準確無誤地穿過了他身側的亭柱，很快，亭柱托起的長明燈被冷風灌註，燃燒殆盡。

他伸手用食指輕緩地摩挲臉龐上被烈火灼燒的痛處，耳鬢的墨發有難聞的焦糊味。

他笑看祁辛，祁辛身著王袍，整個人卻像是從最絕望的煉獄爬出來的，血水順著鬢角淌下來，跟衣袂滴答下來的鮮血融合，在地面上鋪開妖異的厥脫之花。

明明他與他不該有交集，偏偏步步都融在一起。

他可以逃跑的，他可以逃離周饒的……

怨懟，憤懣，嘲諷……他的眼裏變幻莫測，最後抽出手中的橫塵欺身而來。

“望之！”祁辛來不及阻止，眼看著他被禁軍糾纏，旋即反手提刀，刀刃翻飛的一瞬，眼前人正被掌風重傷，身形遲鈍。

鮮血噴撒在地面上，嘀嗒嘀嗒。

在祁辛伸手之時，他就單手攥緊異常寒冷的雪刃，很快，殷紅的刀身和蒼白的雙唇就映在祁辛的眼睛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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