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辛的手微微顫抖，似有破碎的喊叫聲剛從喉嚨裏溢出，嘴就被莫名的緣由堵住了。

“望……望之……”

“龍舌……”

他攥緊這柄名為龍舌的長刀，刀刃嵌在手掌裏，卻寸寸都剜在他的心上。

他忍住剜骨般的痛楚，龍舌欲送至他的胸口上。

祁辛死命地摁住他的肩膀，“放手。望之……別死！孤不許你死！”

他聞言蹙眉，視線從祁辛的臉上挪開，“無因無果……你沒有理由綁著我。紀國已歿，我本淪亡……”

他的眼裏毫無波瀾，戚然淡笑。

“怎無因果！望之，你看著孤……孤便是你十歲那年在風雪口庇護的那個小男孩！因為孤……你十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望之……你不記得孤了，可孤一直都不敢忘了你。”

“望之，你是唯一一個……能讓孤感到溫暖的人。”

祁辛定定地凝望著他，他屏息著，瞳仁顫抖。

十歲……他不記得了。

在一片離火中，祁辛見到的就是這樣一雙略顯孱弱的倦容，不甚美，已然丟了那雙傲然霜冷的眼睛。

龍舌轟然砸向地面，濺起裹挾著鮮血的水珠。很快，一場傾盆大雨將血痕和汙穢沖刷殆盡。

“侍君，那奉旸侯近日來一直宿在明廣殿裏，王上竟然寸步不離、親自照料。”

楚哀聽著底下宮婢探聽來的小道消息，徒手折下一枝木犀花。

遠處的男子身著一襲釉青色的開襟直袍，腳步輕移，身姿搖曳，像是踩著水霧花蕊而來，後面還跟著幾個愛搬弄是非的小太監，小太監點頭哈腰附和誇讚著。

他踱步至回廊前，又折身往回走，收斂了笑容，不鹹不淡地看著殿宇裏的檀香背屏，最後將底下一眾宮人打發了，徑直進了內堂。

一步一步，他環顧四周，拾級而上時，鼻息間聞到皂莢的清新味道。掛緞和鋪毯都是新換的，而且剛剛浣洗過。翻新的殿宇，絲毫未見的操戈場景。

鑒昀私宅。

暗道裏，倉靂子舉著火把，幽幽的明火將隱於陰翳中的一張臉照得雪亮。

倉靂子的眼裏似乎沒有任何悲哀，依舊掬著笑，笑得雲淡風輕。

尚昀識得面前人眉宇間傲人的軒昂之氣。

“昀哥，我敗了……沒有靈犀草，昀哥你……”

尚昀將手搭在面前人的肩上，搖首，“鏡弟，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尚昀將目光投向遠處縱橫交錯的暗道，鑒昀私宅外，周饒禁軍團團包圍，水洩不通。

倉靂子舉著火把，輕輕揚揚的火苗忽而飄遠忽而墜落。

倉靂子正朝這邊微笑。

“我已經向師尊請辭了。”

“師傅……”倉靂子仰首，伸手攬住尚昀的腰，然後，將高傲的頭顱埋在面前人的胸膛上。

尚昀將懷中之人圈緊，笑道：“師尊不會再反對我們了。我們走吧，天高海闊，四處雲游。”

尚昀那波瀾不驚的眼裏掠過心滿意足的笑意。

倉靂子聞言覷起眼擰了面前人的腰，佯裝慍怒道：“只是想出去雲游四方？”

倉靂子一蹙眉，尚昀自是不敢得罪。

“當然是與君同游，生死契闊。”

“鏡弟，忘了從前吧。”

尚昀低下頭，眼底的深情化作晨風輕撫著倉靂子歷來千瘡百孔的心。

倉靂子鼻翼間有些酸澀，伸手，扶住了尚昀的胳膊。

原來，昀哥都知道。

昀哥知道自己生在翟魏王室被敬重的父王淩辱欲死的絕望，知道自己踏入庭界山的那刻活過來的心跳，知道自己鉛華洗盡後霎那間的重燃。

倉靂子閉上眼，晦暗而汙穢的宮掖早已與自己訣別，自從自己幼時逃離的那刻起。

“好。”即使往後風光不再，歸於市井，還得適應平凡清貧的鄉間生活。

倉靂子爽利的笑了。

倉靂子瞇著狡黠的眼睛，大力地拍了拍尚昀的肩膀，“錦衣玉食太久，我想去鄉間吃吃粗茶淡飯了。”

倉靂子與尚昀相視一笑。

天下大統――周饒得亂世疆域，萬民臣服。

五年後，小太子尚在太傅身邊受教。

飱時將至，奉旸侯命宮人帶著小太子去明廣殿用膳，自己一個人坐到厲清殿中的庭院裏。

庭院裏，冬日將離，寒梅依舊傲雪獨立。

藏褐色的衣袍還未幹，祁辛因一時失神撞上了梅樹，惹得一樹梅花壓肩頭。

祁辛有些窘迫地轉身避開，繡著五爪璃龍的衣袂略微淩亂。

他見狀噗嗤一笑，很不厚道的仰首戲謔，“皇上當心！”

他清越的聲音就響在祁辛的耳畔，祁辛循聲看過來，一時間竟沈啞了嗓子，“望之，朕是不是很沒用……”

當前的祁辛，已經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國君，有時候，他也會無助地拉拽著他的衣袖，像個失去了珍寶的孩童。

他將祁辛扶到石凳上坐下，“皇上平了亂世，望之與天下百姓皆感激不盡。皇上推行的那些治國良策，我們都記在心裏。”

說著，他隨手撣落了祁辛肩上的寒梅花瓣，祁辛抓住他的手，癡癡的道，“望之……你……真好看。”

他淡然一笑。

隔日，祁辛從帷幔上扯下一塊布料，用墨筆畫下了奉旸侯那俊美出挑的面容，日夜掛在床柱頂上，每每都會從睡夢中笑醒。

十年，彈指一揮間。如今的蘇禦已經成長為金鑾殿上百官朝拜的君王――靜帝。

蘇禦有一張極為年輕的臉，瞳仁清澈，精雕細琢的下頜，薄唇緊閉，嚴厲時的神色如同他的父皇。

今日，靜帝於明廣殿拜見太上皇。年邁的張公公穿著龍袍瑟縮在床榻上，然後，被來人的臉驚得一骨碌滾在地面上。

“父皇呢……”

“太太上皇他……”張公公抖著雙肩昏了過去。

“不好！來人啊，給朕攔住他們！”蘇禦猛然轉身，疾步奔了出去，朝王宮裏的十二隊暗衛驚慌喊道。

錦裳淡華，舉止優雅。這便是自幼教化自己的太傅。

龍袍加身，嬉皮笑臉。這便是自幼埋汰自己的父皇。

蘇禦緊盯著檀案上的畫像，額角的青筋突突的跳著。

今日，這兩個人趁著自己的登基大典齊齊溜走，就連十二隊暗衛都追捕不到。

“來人啊！傳令下去，全城緝拿！”蘇禦心底郁結，面色越來越沈，緊握著檀案邊沿的手指發出“哢吧哢吧”的脆響。

很多年後，奉旸侯與太上皇在距離潛陽千裏外的燕城做了市井小民。

在那裏，他忙時於私塾中教習弟子，閑時在酒樓高處遠眺群山，好不愜意，好不有趣。

“掌櫃，送酒的來了！”

酒樓內堂裏，店小二招呼完進進出出的食客，眼看著酒樓外來了運酒的牛車，旋即沖還在劈裏啪啦打著金算盤的掌櫃喊道。

此時此刻，他坐在窗前，朝下望去，粗布麻衣的醉漢手提一壇酒，悠閑地臥在堆砌的酒壇間，等著拉車的老牛慢悠悠地自行停下，然後擡眼收了掌櫃遞過來的銀袋子。

“謝了，下次再多送兩趟。”掌櫃拍了拍醉漢的肩膀，面前的醉漢衣衫不整又胡子拉碴，不知從哪裏來，偏偏釀得一手好酒，成了醉仙樓裏免單的常客。

醉漢搖了搖頭，咧開嘴笑著，仰首又是一壇清酒。

牛車調轉方向，老牛脖上的鈴鐺叮當作響。

他遠看著酒樓下的醉漢，熠熠的眼睛一轉，旋即腳尖一點，飛下了窗欞。

“走吧，該回家了。”他隨手拿起一壇醇酒，朝向醉漢。

醉漢咧開八顆牙，一擡頭，分明是個邋遢的太上皇。

一口淡酒入喉――他不禁悠悠張口。

“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

但去莫覆問，白雲無盡時。”

山寺的鐘，在這一刻被撞起，幽幽聲響，在整道山門間傳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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