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擺著燉盅，剛熱好，還燙著。

他坐在庭院深處，揭開蓋，一股香味漸漸飄遠。

“望之這些天難道都待在府邸裏琢磨廚藝？”躺在敞椅上的季凝望著他，沒正經地打趣道。

他將燉盅裏的蓮子粥盛在玉碗裏，取了羹匙，然後置備好一副象牙筷。

所有的動作，好似行雲流水般，不受任何幹擾。

但只有他自己知曉，他於心有愧。

“季……”他擡起頭，凝視著面前人那張極其普通的臉龐，他對季的感情就像重重的迷霧，一時難以撥開。

季仰首應答，悶悶地含住羹匙，“望之想說什麽？”

眼前人忽然勾起微有血色的唇角，“我的望之，一方才俊，君子豐茂，將相之才……嗯，望之說的我都聽。”

他看著季一勺一勺地咽下鮮美熱騰的羹湯，掃開黃綠夾雜的樹葉，入秋的光束一下子投射進來，驅散了滿目的黯淡。

“貧嘴。”他將整碗羹湯都塞到面前人的手掌裏，意欲明確。

季聳聳肩，笑著接下了溫熱的羹湯，穩穩當當。

走進明廣殿，丹陛上有光束瞬時聚攏，他一時適應不了如此明媚的陽光，伸手擋在眼前，片刻，原本柳暗花明的前路，每邁出一步便是永訣。

他一如既往平靜而疏淡的面容映在光影裏，心底卻像打翻了五味瓶，覆雜難陳。

從紀國至周饒的這些年頭，他好像什麽都看清了，可又好像什麽都看不清。

他正欲跨進殿門。

此時，殿外的張公公突然稟報，“王上，王後娘娘受驚臨產，章太醫正在趕去慶祥宮的路上！”

衣襟潮濕，風一吹，刺骨的涼。

等他與祁辛趕往慶祥宮的時候，宮門前，章太醫匍匐在地，雙膝重重地跪在浸潤了雨水的地面上，揖手，“王上……娘娘……王後娘娘歿了！”

這時，他與祁辛皆是目光一頓。

門扉緩緩被推開――阿袖抱著尚在繈褓中的嬰孩走出來，腳步沈重，擡起頭來，臉頰上掛著綿綿不斷的淚珠。

“王上，侯爺，娘娘她……她走了……”阿袖將手裏的嬰孩托到祁辛的面前，可惜，祁辛還來不及見她最後一面。

祁辛沈著面色想要進去，阿袖忽然騰出一只手拉住了國君，“王上，娘娘已歿，請王上止步，放娘娘一路好走。”

她話中之意，便是說不要追究蘇王後為何會臨產受驚，導致生產時血崩而歿。

想來，這應該是蘇王後臨終前的授意。

他將阿袖懷中的嬰孩交給祁辛，祁辛那失去焦距的視線向下，帶著似有覆雜情緒的目光掃視臂彎中輕飄飄的生命。

繈褓中的小公子安靜地抿緊唇，小手攥著不松開，硬是一刻也沒有哭鬧。

他順著祁辛的目光凝視著皺巴巴的小嬰孩，想不到小公子一出世便失了親母，日後，周饒太子的心底又會埋下怎樣的悲戚。

“王上！……”祁辛頓感腹中一陣隱痛，抱緊手中的嬰孩，腳步虛浮。

他忽然扶住祁辛的手臂，祁辛將目光投向他的眼睛，但見他神色未變，驀然間勾起唇角，伸手拭去額角的冷汗，然後直起身來。

“孤無礙。只是事出突然……孤想一個人靜靜。”

他看著祁辛只身一人走出了宮門，爾後腳步一滯，在鮮亮的拱門前留下了一灘血漬。

祁辛拿袖口抹去嘴角的血跡，仍舊笑著，繈褓中的嬰孩閉著眼睛，突然“哇”的一聲哭出聲來。

九月底，周饒王室添得王嗣，慧王賜名蘇禦，追念其母蘇氏，又涉“禦世、禦民”之意，出世即封為太子。

太子降世，紀國之征已然不可扭轉。

紀國衛和城。

瓊花橋下，流水潺潺；瓊花橋上，人影幢幢。

不知何時，雨打芭蕉，稀冷的秋風裏，車輦走過的軸印，刻在消融的水窪上，捐捐滴滴，化作枯痕。

繼續往前走，過往的路人腳步匆匆，其中，不乏背著行囊神情怔忡的壯年。

濟鉞王已薨，王宮上下權臣當道，那夢嬪身側剛滿兩歲的嬰孩――濟嬰現為王室正統血脈，得群臣擁戴，欲擇日登基。

無論是新王登基還是與他國交戰，到頭來，仍是害苦了貧民黔首，更使得紀國內外交困。

或許，亂世本無寧日。

而那香火漸盛的祝由樹卻得了老天的照拂，日益參天。

車軲轆咯吱作響。

衛和城樓下，攔截周饒細作的守衛卻在護城河裏發現了一具浮屍。

“不好了！……”

“周饒……周饒攻城了！”

青石長街上，有人跌跌撞撞的從城外沖進來。

片刻之間，路人紛紛惶然，作鳥獸散。

衛和城，一陣箭雨――猝不及防的突襲讓早已千瘡百孔的王城抵禦無力。

奉旸侯府，徹夜難眠的他被噩夢驚醒，心頭恍惚。

“呂一，去王宮！”周饒滅紀，自然不可放過新王。

他的眼底蒙上焦慮，蹙眉看著車簾外的夜景，神情焦灼。

宮門外，身著戎裝的禁衛沈著一張臉，拱手，“王上有旨，奉旸侯不得入內。”

“讓開！”他擰著眉峰，攥緊了腰間的橫塵。

這時候，祁辛站在昏暗的窗欞下遠遠地看著他，身後，是一臉忿恨的莫安。

“王上，奉旸侯既然已經知道了您的身份，何不……”同樣的一張臉，莫安單膝跪地，想面前負手站立的周慧王狠下心來，解決了隱患。

奉旸侯竟然在那羹湯裏混了鴆毒……莫安恨不得立刻奪門而出，一劍了結了他的性命。

“莫安，孤說過，不能動他！”祁辛一動怒，瞬時扶住胸膛，接著又是一口鮮血噴灑在地。

“王上！……”莫安的額上青筋突起。

“他從未懷疑過孤……這一切，不過是有人推波助瀾罷了。”祁辛咧開嘴角淡淡的笑，覆上鮮血的口齒極盡森寒。

衛和城裏，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穹。那是周饒騎兵善用的離火鳴箭。離火燎原，生靈塗炭。

秋雨綿綿――周饒王宮仍舊寂靜。他走在通往宮外的甬道裏，怔怔的，面目冷漠。

“呂一，你……”他突然頓步，正欲回首，身後的呂一伸出手，陡然間，朝他的脖頸重重一擊。

呂一的手腕下了狠力，他在天昏地暗之前，望著那模糊不清的影子駕著馬車，頭也不回的快馬加鞭。

不消兩日，衛和失陷。

當周饒的鎮國大將軍攸廿率軍直入衛和城之時，王宮突然失火，那烈火灼燒之處，就是新王濟嬰的寢殿。

“稟報將軍，王宮餘孽已悉數剿殺。”半跪在地的將領身著甲胄聚集於宮門外，手執佩刀，雪刃鋥亮，戾氣撲面而至。

攸廿跨於戰馬之上，黑眸深鎖，嗓音有些暗啞，“切記，不要搶掠無辜的百姓。”

翻身下馬的將軍俯視底下一眾將士，眼底仿佛蘊含著幽潭水紋，一揚手，候在面前的將士即刻讓出一條路來。

周饒大軍入境，紀國已然名存實亡。

就在他被呂一強行帶走的那一天，紀國貴族之列，全然匍匐於周饒鐵騎之下。

周饒滅紀如排山倒海之勢。

“侯爺，你的國家，亡了。”來人說話的時候陰翳著一張臉，然，他知道他是誰。

“劉瑜，你還是回來了……”他淒然一笑，發冠散落的瞬間，暗自攥緊袖中的一雙手。

“侯爺，我說過，我會來接你。”

“你！”他想下床榻，奈何雙腿泛軟，驀然間又倒在了床榻上。

“侯爺可別心急。”劉瑜勾住他的腰，“春恤蠱蟲這幾日隨王爺的情緒波動，氣焰不小。倘若侯爺待會兒又變成惑人的模樣，那我可把持不了。”

劉瑜將他放在床榻上，順帶貼心的幫他掖了掖被角。

“劉瑜，放本侯回去。”

“不放……說不放就不放。”

他越是不悅，劉瑜就越是歡愉。

他的臉色很差，單手握著被角，像是一個眼神也不願給面前這個渾人。

咬牙切齒的字眼，慍意壓抑。

劉瑜走到桌案旁，笑道：“侯爺何苦回去自投羅網。”

“侯爺用鴆毒毒害周慧王。這件事，朝堂上下，早晚都會知道。到那時，侯爺……人頭落地怕不怕？”

“侯爺這麽貌美的人，午門斬首，想來便覺得很難看。”

劉瑜彎起嘴角，心底暗笑。

他豈能不知自己接下來的處境。他還心有愧疚的是，他受了倉靂子的慫恿，即將讓周饒陷入困境。

“周慧王傷了侯爺，侯爺還管他作甚？”劉瑜將杯盞移至他的唇邊。

他蹙眉低首，但見杯中紅彤彤的湯藥，溫熱的，粘膩的，還泛著血絲。

“這是什麽……”他冷著臉，面色不善。

“能夠讓侯爺不再受春恤困擾的良藥。”

劉瑜望著他，眼前的人，就像一只久寐未醒的野貓，淋了一夜的雨，惴惴不安，一撩撥，就會寒毛倒豎。

窗欞外，呂一退到角落裏，看庭院中僵死多時的黑紋雪虎被細雨澆灌著，耳畔，有檐角嘀嗒墜地的雨珠，在積水灘裏開出淒艷的花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