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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無處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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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祁辛很多年的習慣,可能已經無法擺脫。或許,這便是身為掌權者的悲慟。

經歷了一番跌宕的生死關,他如何能與面前人放下介懷?

他的心底太過孤寂又難以免俗,想與人推心置腹,又害怕那人會倒戈相向,讓他遍體鱗傷。

王權……國君……

“王上,”他回以一笑,淡漠,“你我本是君臣。”

友人,能夠月下對酌,能夠袒露傷痕,能夠知己知彼。

而他們,並非如此,也不可如此。

摩挲著手裏刻下迂回紋路的酒樽,祁辛像是沒料到他會如此輕易地拒絕自己。

原來,自己對他的各種揣測和命令,最終會在他的心底種下隔閡,令自己望而卻步。

“愛卿,此生遇你,實屬孤……三生之幸。”

三生有幸――就算他不願放下芥蒂,自己也怨不得他。

祁辛舉杯,他亦舉杯同飲,雖是小酌,但足以苦澀滿懷。

祁辛自幼便胸有治國興邦之志,可惜周銘王太過軟弱,周饒臣民已有違逆之意,待祁辛登位,自是難以服眾。

那時自己不過與普通稚童一般大的年紀,卻要承受母妃薨、父王孱的事實,以另一副可怖的面貌去應付那些兩面三刀之人。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嘆。

半盞茶的時間,蘭亭外的黃葉起,祁辛站起身來,“孤聽聞愛卿素愛古籍,不知愛卿可願賞臉與孤一同前往蘭臺?”

那蘭臺,乃是周饒王廷藏書之處,平日裏都無人膽敢擅入,除非得了王命許可。

他放下杯盞。周饒前人廢寢忘食、銳意窮搜得來的古籍自是世間孤本,他豈能錯過?

他起身頓足,祁辛走到他的身前,沿著蘭亭側面的回廊過去,再穿過幾道拱門便到了蘭臺。

“蘭臺。”

他應聲仰首,揮毫潑墨的兩個大字雖比不得其餘宮殿的恢宏奢華,但巧在獨具匠心,工於儒風。

“這蘭臺是王廷少有的凈地。”祁辛揚手屏退了把守蘭臺的侍衛,“以往只要蝰蛇作祟,孤便會一人來此默念靜心咒。”

可惜而今,連靜心咒也對祁辛毫無助力。

他穿梭於各式描龍繪鳳的擺架前,聽聞之後忽然頓足,道:“王上可曾找到煉血蝰蛇?”

“找到與找不到又有何區別?”祁辛有些哂笑,亦有些無可奈何,“丹藥能殺生人,不能起死人。”

就算煉血蝰蛇現身,祁辛還是得以丹藥度日。

當真令人悲慟。

他伸手去觸碰高閣上的珍本,眼底有似有若無的覆雜神色。

“紀國孤本……”祁辛見他取下一本,粗略翻來,眼底含笑。

美人一笑,其間有俊逸如仙的絕塵之氣,又可見步入凡塵的儒雅之風。

祁辛順勢擡頭,眉宇間的淩厲略微泛起又幽然平息,“愛卿為何發笑?”

他將書籍放到擺架上,“沒什麽。”

他繼續往前走,祁辛卻適時瞥過那本紀國孤本,發覺與坊間野史無異。

祁辛面色遂僵,但還是端住了國君的顏面,道:“既然愛卿嗜好古籍,孤便允你自由出入蘭臺。這蘭臺,不僅有正史傳記,還有野史佚聞。”

所以,也包括紀國坊間流傳的那些風趣韻事……

他聽罷祁辛自圓其說的話,不禁唇角勾笑。

蘭臺裏,擺架上的古籍浩渺如煙海,他只身來此,只覺亂花漸欲迷人眼。

“奴才見過侯爺。”身後有低眉順眼的小太監躬身喚他。

他放下手裏的古籍,“何事?”

他轉身,聽到了小太監接下來要說的話,“侯爺,王上請侯爺到慶祥宮一敘。”

“慶祥宮?”他邁步跨出了蘭臺。

一路往前時,有人刻意避開了他的視線,隱進了不遠處的亭柱後。

黑篷女子的目光轉向身後,“看來他已經被周慧王鎖住了。倉靂子一旦行動,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對他可能就是折磨。”

矮頭男子深鎖的眉頭緊皺,湊近黑篷女子時不免一嘆。

黑篷女子笑看身側人,微翹的嘴角似有嘲諷和興頭,她總是蠱惑那些徘徊於深淵低谷的人,她眼底的人,沒有靈魂,盡數卑微。

她最願意看見的便是攪混周饒這潭死水。

蘭臺殿廊前的樹葉有落葉歸根的情勢,卻被忽然卷起的冷風生生拉住,抵死不放手。

他跟著小太監進入了慶祥宮,慶祥宮裏,一幹閑雜人等全數屏退,留下來的就只剩宮內梅苑裏圍坐的一群人。

他緩步走進眾人的視線,這時,識趣的小太監已經轉身離開。

“侯爺,快來這兒坐!”瞇著杏眼笑得花面迷離的丹陽立馬朝他招手。

祁辛回頭看他,雖一言未發,可他已然順著自己的視線走到旁處,尋了祁辛身側的石凳落座。

丹陽懨懨地撅嘴,沖祁辛做了個鬼臉,惹得靜看許久的蘇王後忍俊不禁。

“王上與侯爺的感情日益深厚,真是可喜可賀。”

她的目光從他的身上掃過,垂手撫摸隆圓的小腹,細膩的纖手劃過滿足的暖光。

她深知王上深愛的人並非自己,她得到的夠多了,不再奢求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有腹中的孩兒便夠了。

所以,在座之人都聽出了她話語間的成全和欣然。

他聞言微垂眼瞼。

身側有黑眸註視而來,仿佛隔著煙光冰淩,幽寒深邃又一往而深。

祁辛常年掌權,身上上位者的凜冽氣息很濃,深為宮人敬畏,卻有著不輸墨客雅人的絕世面容,風骨桀驁。

他頭一回被這般露骨的目光逼視得無路可退,不同於季那種深情脈脈,有的是醉臥紅塵君亦笑,古來萬物皆有情。

片刻,他略帶窘迫地咳嗽一聲,面色如常後便道:“王上和王後娘娘伉儷情深,如今娘娘有了龍嗣,才當真是可喜可賀。”

他別開眼,祁辛給他的感覺與季相似,讓他心底異樣。

祁辛笑道:“那是自然。”

說罷,祁辛又擔憂身側人多想,便接著道:“愛妃腹中之子乃是周饒王室唯一的血脈,孤必須得愛護有加,方可向周饒先祖交差。”

祁辛說得十分誠懇,蘇姝神色有些黯然。

他自是知曉王室血脈對整個周饒的重要性,他並非祁辛身邊的肱股之臣,又怎能跟王後娘娘爭寵?

他擡首,“小公子即將降生。想必王上近來有得忙了。”

祁辛忽然將頭靠過來,輕抿薄唇,像是將他的話略微品味了一瞬,須臾,頷首道:“小公子……孤若是得了小公子,那就得認愛卿做仲父了。”

祁辛說得風淡雲輕,他卻知曉“仲父”於周饒是怎樣的地位,那是僅次於國君的尊位,實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王上萬萬不可。”他驚詫莫名。

“怎麽,愛卿是瞧不上眼還是不願與孤攀上關系?”祁辛原本含笑的眼眸忽而轉為肅穆涼薄的深邃,略帶侵略,宛若深淵。

丹陽想要上前求情卻被一旁察言觀色的蘇王後拉住,蘇姝搖了搖頭。

他垂首,“並非如此。罪臣只是……”他只是不願再逗留朝堂,與王權周旋。

他不喜高官厚祿,更不願在王宮裏深陷,到後來成為他人眼中的眼中釘、肉中刺。

仲父的權勢――這是他不敢高攀且懷有妄念的。

他知曉頭頂之人已然慍怒,轉目思忖了片刻,再道:“王上若不嫌棄,愛卿願做小公子的太傅。”

他最擅長的,還是君子之儀。

他說罷,不曾看到祁辛聞言後,眼底那道亮灼攝人的眸光。

“愛卿說的可算數?”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不悔?”

“不悔。”

眼前之人能夠陪伴身側,助自己成就王圖霸業,細細思來,何其有幸?

祁辛展顏。

而他揖手,轉身走出慶祥宮,頷首之際,眼神裏充斥著覆雜和隱隱的悲傷。

此時,風亦停了。

他沒有回自己的府邸,反而走到冷清的街巷,眼前是一卷卷鋪開的過往。

季贈劍於他,竭力護他周全,向他表露心底的愛慕……祁辛對他百般刁難,君臣鬥,卻又不似世人所知那般昏潰冷厲……視線中的人和景逐漸模糊不清,變幻穿梭,仿佛被一簇簇火把晃花了眼。

他的目光幽茫,昏黃的光在風裏搖曳,籠罩著一抹陰郁的影子。

“誰!”那影子站在拐角處,臉色掩映在陰影裏,看不清,但狡黠慵懶的身影和氣度卻從未改變。

“倉靂子……”

“侯爺可想知道一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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