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掃過混亂的人群，最後在宮人簇擁的縫隙裏找到了面色蒼白的蘇王後。

“王後娘娘，你可有大礙？”他艱難地擠進人群中，扶住蘇姝的時候，她顫動的雙唇毫無血色，只是直直地盯著頭頂徘徊的烈鷹，驚恐地呢喃道：“是他……”

蘇王後顯得異常焦慮，因情緒波動難定引得小腹裏胎動不安。

他見此情形，再看向那烈鷹，頓覺十分熟悉，心中不免警鈴大作。

“阿袖，你且扶娘娘去王上身邊。”他將蘇王後交給一旁同樣不敢大意的阿袖。

阿袖點點頭，知道一刻也不能耽擱，便扶著神情恍惚的蘇王後往禁衛戍守的最深處走去。

“楚睿？！”他看著蘇姝走遠，頓時放下了懸在半空的心，爾後，在殿前一面金幡飄搖處瞧見了行蹤詭異的面生人。

他急切地疾步往前，這時，頭頂作祟的烏鴉像是得了號令全數散開，選擇攻擊禁衛軍團團圍住的祁辛和蘇姝。

他被掉落的烏鴉利爪抓破了衣袖，手臂被劃破了，血就跟著離火燃燒的黑末往下淌，卻絲毫不覺得疼。

面前的小太監躬著腰一動不動，簡直要將頭顱埋到地面上。

楚睿生硬地喚起他的名姓，用的不再是寵溺的低沈嗓音。

楚睿說，“扶望之。”

他定定地杵在原地，小太監忽然直起身來，陽光刺眼，讓久居黑淵深處的人很不習慣。

明明該是翩翩公子，恣意瀟灑地跨馬踏梅。可偏偏在楚睿的眼底生不出對萬物含靈的歡欣和希望。

他伸手，眼裏浮現出昔日種種，臉色一僵。

楚睿哂笑般盯著他，一雙瞳仁裏映射出對方一副悲慟憐憫的模樣，陰翳的眼底漸漸洩出了涼意，令人心寒。

楚睿轉過頭，冷冷地譏諷道：“師兄，你還是選擇了周饒。身為紀人，你有愧列祖列宗。不過也罷，等我殺了周慧王和蘇姝，一切便都結束了。”

楚睿的言辭毫無忌憚，似乎要將在場所有人趕盡殺絕。

他後退一步，淪喪了良知的楚睿癲狂可怖，一顆心，就像陷落的翟魏，斷壁頹垣，滿目瘡痍。

“楚睿，收手吧。”他凝視著面前人。

楚睿噤聲看他，陽光在他的身上折射出幾道光束，恍然間亮美得動人心魄。

可惜，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

楚睿看著他，忽然咧開嘴，笑得前俯後仰。

他聽著一聲聲瀕臨癲狂的笑聲，那猙獰的嗜血面容一寸一寸攪碎了他原本堅定能夠救贖眼前人的心。

殿前上空的烏鴉被射殺殆盡，可久久徘徊伺機而動的孤鷹依舊不肯罷休。

他知曉，那孤鷹被下了怨毒的咒術，除非毀了蘇姝腹中的孩兒，否則絕不離去。

“楚睿，快停手！”他妄圖警醒面前快要步入生死邊緣的人，但楚睿只是註視著他，將原本緊握的食指掐破，驀然，那烈鷹便避開離火箭，直直地朝蘇姝撲去！

“不好，保護王後娘娘！”禁衛軍統領焦急的高喊令眾人心弦緊繃。

他猛然回首，卻被楚睿扼住了手腕。

就在鷹爪即將逼近蘇姝小腹的時候，空中忽有三根金絲線擰成一股刺眼的亮光，旋即削掉了黝黑瘆人的鷹爪，將烈鷹擊斃在地。

倉靂子收回金絲線，悠悠地繞在手指上，從晦暗的對面走過來，轉身朝祁辛道：“在下救駕來遲，還望王上恕罪。”

倉靂子站在離火最深處，恭謹揖手。

風中夾雜著離火獵獵的焦糊味。

祁辛執起禁衛手中的弓弩，覷眼，一瞬間，離弦之箭便擦過倉靂子的鬢發，直直地射向他身側的楚睿。

離火起，衣衫燃起的嗞嗞聲像是勾魂的無常奪走了他身邊的人。

楚睿笑得可怖，須臾，似有一聲寥落的嘆息，自身側輕輕滑落。

他腳下一頓，心底戚絕，只感受到緊握著楚睿的那只手，陡然垂落。

這一刻，他又被打回成那個受萬人唾罵的紀國扶望之，萎頓不堪的神智昭示著無處安放的昔日。

夕陽落山後，天氣變得更涼。

自華澤殿一事後，王宮眾人都人心惶惶，被起先那血腥的一幕折騰得困乏不堪。

隔日，參禮的夫人侍君還得誦讀經文寬撫神明。

王宮裏的夜，格外寂靜。

天黑沈沈地壓下來，將雲幕壓得很低，難以呼吸。

奉旸侯府也是極其沈寂，偶爾一兩聲鳥鳴，輕輕的，將一切生靈安眠，鼻息間到處是一股荒涼蕭瑟的死氣。

季註視著他，半晌，擔憂地張口，“聽說，望之你婉拒了為你看診的章太醫？”

季知曉他手臂上有傷，原想著讓莫安命章太醫前來謹慎處理，卻不料他會不領情。

“我手臂上的傷勢並無大礙。”他呆楞一瞬，爾後出言道。

季踱步迫近，在他還來不及驚詫的時候撩起他的衣袖，又將視線向下，看到了他淌血的手指，蹙眉，“還說沒有大礙？”

季的目光有些許淩厲。

他於慌亂之中拉下衣袖，那手臂上泛紫的傷口還有未凝固完好的血痂，他自知，烏鴉的爪上淬了毒。然而，這毒，卻對身有春恤蠱蟲的人無損。

八月底，離入秋不剩幾日。距離楚睿和雲宋逝去已有一月之餘。這一月，柔利因陡然出現的黑篷道師大敗而歸，城破時，不得不奉上投誠書。

紀國失了國君，然，朝堂內外卻還未轟然崩塌。周饒朝臣全都摩拳擦掌，想要將紀國拿下，美人財寶悉數歸入國庫。

他入慶祥宮探望蘇王後的那日，日趨溫婉賢淑的女子正親手趕制腹中孩兒出世後所需的衣物，細細密密的針線腳便是慈母的期許和希冀。

銅鼎裏的炭火燒得很熱，灰燼落，那剪落的碎緞子也隨之灰飛煙滅。

阿袖趕忙攔住娘娘伸手去撿的動作，“娘娘，當心手！”

隨著腹中孩兒的一天天長大，她的身子愈發笨拙，走一步都得有人攙扶，真是嬌貴得很。

蘇姝坐在暖爐旁，清幽的香氣籠罩著她略微熏紅的臉頰。

這時，她擡眸瞧見了踱步而至的王上。

“臣妾見過王上。”蘇姝欲起身行禮。

祁辛揚手制止，算是免禮。

“孤已經吩咐過章太醫時常過來探視。這些日子孤政務繁忙，不能過來照顧愛妃了。”

祁辛對她的關切雖比尋常夫妻要淡得多，但是蘇姝本不求其他，自然垂眸點頭道，“王上掛念。臣妾有阿袖照顧，丹陽近來也常來慶祥宮走動。”

蘇姝撫摸著隆起的小腹，笑得滿足。

“如此甚好。”祁辛聽她提到了丹陽，頷首之後便匆忙離開了慶祥宮。

慶祥宮外的窗欞拐角處，他隱去了身形，看見祁辛從宮殿裏出來，本欲探望蘇王後的心思也淡了。

初雪白的天色勾勒出一抹嫣紅。

這些日子發生了太多事。王宮內闈的禁衛軍總是嚴陣以待，目的自然昭然若揭。

“侯爺請。”張公公躬身引路，待跨過了幾道拱門，便直入賞花品茗的蘭亭。

蘭亭裏坐著墨綠蟒袍加身的祁辛，這時候，他正在往杯中斟酒，一杯一杯，目光皆註視著遠處，隔遠一看，遠處有尚好的夏末風光。

他蹙眉，走進蘭亭，原本守在蘭亭外的一眾宮人全數屏退，包括一向不離聖駕半步的張公公。

“愛卿免禮。”祁辛轉過身來看他，他自認為自己腳步很輕，至少不會驚動蘭亭裏的人。

他依言坐到祁辛的身側，“不知王上召罪臣前來，有何要事？”

“無事。”

祁辛將酒杯遞給他，又想起他昔日醉酒時的模樣，不由得頓住斟酒的手，“閑來無事就不能找你麽？”

祁辛的反問略帶狡黠，隨意瞥過的一眼令他莫名緊張。

他靜息片刻，再道：“王上乃國君，自是可以。”

“國君？”祁辛不止一次在旁人的口中聽到這個尊號，但只有他說出口的時候才會覺得譏諷。

王權――自己少時登上王座，能做的就是以權壓人，生殺予奪皆在自己手中，所有人都懼怕自己，有時候，連他自己也不敢正視手握王權的周慧王。

祁辛已然忘卻，掌握王權之前自己到底是何模樣？來自宮人的討好和諂媚幾乎能將人淹沒。

祁辛的眼底掠過難言的喟嘆，“愛卿非得將孤當做高高在上的國君麽？”

面前人的意思是說，他們可以放下君臣之禮，坦誠相待。可是國君還是國君，眼前這人還是自稱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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