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王睨視底下眾人，片刻，開言道：“列位愛卿可想目睹世上一稀奇之事？”

祁辛說話的時候語調平直，不鹹不淡，沒有太多的情緒，又莫名引人入勝。

柔利使臣聽罷頓覺話中有趣，迎著周慧王的目光揖手道：“周饒百萬疆域，光怪陸離之事自然不鮮。敢問國君說的世間稀奇，是何事？”

獵奇之心，人皆有之。

此時此刻亦有不少的朝臣交頭接耳，他想到了華隱符，不禁將手探向腰際，卻什麽也找不到。

是楚睿拿走了華隱符……他不由得環視大殿四處，很寂靜的場面。

祁辛的一席話勾起了眾人的好奇。

祁辛覷起眼，揚手示意身側的內侍監，內侍監得令，自是不敢怠慢。

“孤近日尋了一位能夠開啟三苗至寶――華隱符的能人異士，這華隱符，還是愛卿慷慨，眾卿家才得以一飽眼福。”

滿殿的視線都落在他的身上。

季原以為他會有掙紮驚愕的神情，但是他表現得十分鎮靜，甚至是坦然。

“草民雲宋，參見王上，王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來人布衫草鞋，仆倒在地時，眼神游離，整張臉深埋在發隙裏。

周慧王睨著目光，俯視一番過後不由得眉峰舒展，讓殿中人起身。

雲宋！

他的心底猛然一顫。

“開始吧。”

最上首的祁辛發話，於是殿宇外的小太監躬身垂首，高舉著玉盤快步走進殿中，爾後在雲宋的身側停了下來。

萬眾矚目的玉盤裏靜靜地安放著一塊蘊含釉青光華的玉佩。

那是舉世聞名的三苗至寶――華隱符。

據說，周饒國君出兵滅了三苗之後，華隱符也被周慧王收入囊中，然後讓奉旸侯據為己有。

不少人發出一聲驚嘆，其間柔利使臣還坐直了身，眼巴巴地瞅著玉盤裏擺置之物，恨不得上前端詳個明白。

周慧王知曉底下人的心思，環視一周後卻轉目註視著身著錦袍的奉旸侯。

“華隱符乃三苗至寶。雲宋，你可要好生行事。”

雙手托起華隱符的雲宋垂著頭，似乎怯懦非常。

季蹙眉，待雲宋擡首的時候，正好瞧見其人眼底掠過的一絲沈郁。

他也對上了雲宋的目光，提了口氣，又沈默半晌。

祁辛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雲宋已經將華隱符放回玉盤，伸手要來了小太監事先備好的銀匕首。

一滴指尖血，一道殘損痕。

鮮血沒入華隱符上的缺口時，赤色脈絡攀升再迂回，於肉眼凝視之間散開萬丈光芒，那釉青色的光輝射進眼裏，迷得人眼花繚亂。

就在這時，雲宋唇角輕勾，一個縱身，躍然而起，手中的匕首乍現寒光，直直地朝祁辛刺來。

電光火石的瞬間――季還未來得及動作，奉旸侯已然飄然落於丹陛前，截住了雲宋的匕首。

雲宋……你到底意欲何為？

他繃緊的眼神裏愈顯焦躁，這時，身後的祁辛已經反應過來，霎那間，滿朝文武頓時驚慌失措。

雲宋似置氣般瞪了他一眼，低頭暗啞著嗓子道：“我就知道，公子一定會攔下我的。”

“公子，你會記住我吧！刻骨銘心的那種。”雲宋凝目輕笑，用極細極低的聲音告訴他，好似暢想，好像決然。

聽罷，他頓覺心神恍惚。

這時，祁辛瞧見他躲過雲宋手裏的匕首，再轉手時巧然奪取，然後將匕首刺入了面前人的胸膛。

鮮血刷地一下淌了下來――他蒼白了一張臉，手中的匕首應聲落地。

雲宋還在笑，嘴角的血液滾滾地掉落，在地面上濺出一朵朵血花，那嬌艷欲滴的花瓣，正如同紀國盛放的玉簪花。

雲宋……雲宋……他伸出手想去抓住眼前轟然倒地的人，卻只能無力的、無聲的喚著，然後痛苦地垂首倒退兩步。

懊悔，責備，恐懼，還有難以挽回的錐心之痛……

季上前扶住了他，那匕首不偏不倚正中要害。

很快，滿地的鮮血“酣暢淋漓”。

祁辛確信，這個刺客已經死了。

這時，裝作驚嚇過度躲在殿柱之後的小太監森寒一笑，雲宋用自己的死保住了殿內的奉旸侯。

“來人啊，將這刺客拖下去餵狼！竟敢行刺孤，真是膽大包天！”

祁辛斂著凜冽的眼睛朝殿外喊到。

他站直了身，想出聲制止，但被季一手摁住了肩膀。

好戲落幕。

季松開手退至一旁，對上了一雙黑森森的眸，沈寂得悲戚。

失去生機的軀體被拖行了很遠，一低頭，便是滿目的血汙。

祁辛略微煩躁，但見方才出手擋住刺客的奉旸侯，頓時眉眼逐笑，“愛卿護駕有功，賞。”

賞賜。高官厚祿，金銀珠寶……唾手可得。

在場所有朝臣都眼紅地打量著他，仿佛懊悔剛剛站出來的怎麽不是自己。

華隱符還在掠奪溫熱的鮮血。

待到強光一片，大殿上方忽然驚現一張栩栩如生的畫卷。

夕照刺眼的光線篩下一層細密的橘色，讓原本平靜的紀國泛起淡淡的金光，閃現出妖異的繁華。

浮屍，細作，離火，馬蹄……殘忍的災難，浮華的虛空，徒勞一場的操持，伴隨著追祭和報覆的喧囂，在妄念中迫近。

沒錯，這便是祁辛所想的紀國國破的那個場面。

他孤傲孑然地站在原地，眺望著瑰麗詭譎的夕陽和那相映成輝的火光。

隨著滿殿的耀眼華光，華隱符徹底碎裂，消逝。

佑我江山，山河永固！

他自凝望中回過神來，順著臺階而下，站定於殿檐下。

這時，雨點劈裏啪啦地打下來，攸廿走近，看見一襲赤緞錦袍的男子負手靜立在無邊冷風中，映襯著身前漫天飄落的雨絲更加卓拔而戚絕。

遺世獨立――那雨點仿佛是懼懾於男子周身凜冽的涼意，剛一沾身，就泛起一陣蒙蒙水霧。

隔著一道雨簾，攸廿走在滿朝文武的最後，於無形中回首，再喟嘆往前。

那一眼，攸廿看見了正踏出殿門的柱國大將軍。

季的視線越過殿前廣場上冒雨離宮的朝臣，爾後轉向，直直地落在他的身上，沈默而專註。

季支起一柄玄墨的油氈傘，張口，“望之，方才殿中發生之事，你可是怕了？”

眼前人本是文臣出身，自是沒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想來，他還是頭一回殺人。

一語罷，他聞言擡首，“王上尊貴，身為朝臣自當忠心護主。”

是啊，他這樣的人，早已擇良木而棲。

如今的傅望之，已非當年的扶望之。迫於局勢，他連自己的初心都要違背。

這時，天空中忽然閃過一道極亮的光線。

“轟隆隆――”

季將手裏的油氈傘移至他的頭頂，“望之對王上忠貞不渝，王上定會予以厚待。近來，望之與我，倒是生疏了不少。”

前些日子，他還與自己在紫竹苑撫琴暢談。

黑雲壓城欲摧。

他不知該作何回答。但在痛失紀國至親的這一刻，他根本無法再坦然自若，他說不出任何歡愉含情的話來。

閃電重新將天幕照得雪亮，殿檐外風雷大作。

龍輦已經到了，擡輦的太監被雨水澆了一頭一臉。

他轉首，看見周慧王被張公公撐開的描龍繪鳳的油紙傘擋著臉，看不清面目。

尊榮人即是尊權人。

他瞧見輦轎頂上的華蓋快被刺骨的涼風吹歪了。

張公公使勁兒地抹了一把臉，眼前都被雨絲遮擋住了，也看不清是宮人還是閃電。

他目送著龍輦遠去，心底的疑惑和忿恨卻沒有解開。

“走吧。”季撐著傘，騰出一只手來環住了他的腰。

很快，最後逗留在大殿的兩人也消失在雨幕裏。

徹夜的雨。

屏熙宮的主殿頂上被人揭去了一片碧瓦，傾盆的雨珠就劈裏啪啦地打在殿內的鋪毯上，驚得寬衣而眠的楚哀徑直從床榻上坐起，惱怒地朝殿外守夜的宮人喊道：“殿裏漏水了，快來人！”

楚哀推倒床沿邊的矮凳，被呼嘯而過的冷風吹得煩躁不安。

“侍君恕罪！奴婢這就將鋪毯換掉！”推門進來的宮婢跌跌撞撞地小跑過來，挽手跪地道。

“換掉頂什麽用！廢物，還不叫人去給本侍君修葺主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