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哀向來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一聽“侍君”二字更是胸中郁結，揚手便是一個巴掌摑在宮婢的臉頰上。

宮婢唯唯諾諾地磕頭領命，很快就退了出去。

一陣風起――“誰！”楚哀斂著雙眼環顧四周。

“楚哀侍君，奴才這廂有禮了。”

從黑暗的角落裏站出來的人身著太監服飾，躬著身子看不清面容。

楚哀面上不悅，“你是哪宮的奴才，深更半夜潛入屏熙宮，也不怕本侍君立刻叫人將你拿下！”

楚哀走下床榻，披了一件外衫，再將桌案上的油燈挑得更亮些。

來人將一張臉埋在胸前，“侍君息怒。奴才是慶祥宮的人，受王後娘娘之命前來探視楚哀侍君。”

面前的太監雖然垂著腦袋，楚哀卻聽出了這人話語間的譏諷和憐憫。

“大膽的奴才！”楚哀說的話裹挾著怒氣，“你算個什麽東西，憑什麽來探望本侍君！”

楚哀居然沒想到，慶祥宮的那個賤人會派遣一個下作的太監來羞辱自己。

楚哀眼底的火苗被如期點燃。

那原本埋著頭的太監緩緩地擡起頭來，咧開嘴角笑道：“柔利烈親王的舊寵――楚哀公子，看來心有不甘吶！昔日榮寵加身，如今屋漏偏逢連夜雨……”

那人刻意走到油燈照得最光亮處，壓低了聲音道。

滿懷惡意的言語。楚哀被來人那張蒼白無血色的臉龐嚇得不輕。

不是因為面前這人長相有多可怖，反而是因為那俊逸的五官太過陰狠和陰翳，令楚哀不由得繃緊了心底的那根弦。

“你怎麽知道……”楚哀本來就沒一絲好臉色的面容愈加怨毒。

男子有些不耐地挑起眼瞼瞥了楚哀一眼，道：“楚哀公子倒真是健忘。記得當初朝瑰將你獻給周慧王，還有我的功勞吶。若不是我殿前獻策，何來你如今的榮華富貴？”

他笑得很淩厲，眼底流瀉出一道精光。

“你！你是楚睿！……”楚哀慘白了一張臉，倒退兩步，死死地瞪著眼前人。

隔日辰時，柱國大將軍府。

長亭裏的視野非常開闊，正中擱置一張紫檀牙雕大背屏，屏前擺開兩道紫檀椅，椅前設矮案，案上最邊沿是熏鼎，中央擺放著一副玄鐵棋盤，等到辰時二刻，奉旸侯便如約而至。

這時，季就坐在椅上，擡目示意他坐到對側。

季將裝滿白子的棋盒推到他的面前，“望之這幾日可還愁容滿面？”

“刀劍無眼。望之，切勿介懷。”可是他殺害的那個人，不是旁人，而是自小便跟在他身側的雲宋。

他閉眼屏息了片刻，然後朝季慘淡笑道：“今日，不言其他。”

“季，我且讓你三子。”他擡起眼瞼來，自若的神情是強裝的。

季撚起黑子的手一滯，看他的眉宇間自有一股霜雪清然，近日來，顯得越發矜持恭謹了。

“我聽聞，望之你的棋藝在紀國貴族之列最為出眾？”季看向棋盤上四角擺好的白子。

“謬讚了，”他等著面前人落子，偏偏季遲遲沒有動作，便又道，“在家師的弟子中，我算不上個中翹楚。我不過是後入門，資質尚且愚鈍的小弟子。”

比起楚睿一行人來，他的確不敵他們參悟透徹，能將這棋局下在列國之間，謀算在手。

季此時將黑子懸在半空，撚子的手指忽然松開，但見黑子落入棋盤，甚是隨意又恰恰落入了四子正中。

“如此說來，紀國當真是人才輩出。”季嘴角噙笑，略帶調侃的笑容，怎麽看都覺得滿含玩世不恭的意味。

他的眸光流轉處湧起一絲波瀾。

“望之，倘若紀國聯合柔利攻打周饒，可有勝算？”耳畔，溫熱的唇瓣擦過他的耳垂，吐出的氣息略帶潮熱。

他當即楞住，沒想到季已經移步走到了他的身側。

季的這番話，有虛有實。

他的唇角已經彎起，許久未見的緊張正夾雜著莫名的詭秘攀上他的心頭。

他說，“楚睿與朝瑰不是一路人。”

季似有若無的覷起眼，“望之說的是。就算那朝王後許諾，剛剛登基的柔烈王亦不會首肯。”

也對，烈親王易卅不日前登基，讓朝瑰做了幽閉深宮的無權太後。

他側過頭避開頭頂的溫熱氣息，這才發現身側的男子已經移至他的身後，跟自己貼得很近，而他正俯著身子。

近在咫尺的距離，季很歡喜。

“望之，答應我。無論這天下如何，都要好好活著。好好活著，不要離開我。”

天下大勢，在某種程度上，並不重要。季只害怕，眼前的人會跟隨往事的煙塵離自己而去。

季忽然伸手圈住他的窄腰，他的瞳仁緊縮。

“季……”面前人眼底的癡迷和瘋狂正如昔日的楚睿，明明知曉擁入懷中的人並不溫，卻固執己見，想要將其牢牢桎梏。

季璀然彎起眉梢，這一笑，掃去了心底的陰郁以及權欲蒸骨的煩躁。

望之的背很單薄，手是涼的，脖頸比之霜雪更皎――季此時只想離他近一步，再近一步。

他感覺身後之人氣息不穩，潮濕的空氣愈發灼熱，此時的季，眼底甚至竄起了一絲火苗，令人暗道不妙。

“季，該你落子了。”他抿了抿唇，壓下小腹的躁動，調勻呼吸，盡力保持平靜。

季松開手，再度靠坐在小椅上的時候，眼中還有熊熊的餘火。

“望之這白子未落，我如何落子？”

季的溫熱氣息就撲在耳畔，他聞言低下頭，面色如常的將白子落入棋盤中。

這時，只有他知道心底有多窘迫和無奈，就連落子的那一瞬，他都是懵的。

季撩撥了他片刻，也知適可而止。

面前這盤棋，尚未落幾子卻已是劍走偏鋒，能夠讀出下棋之人的不用心。

“望之也會下臣子棋了？”季屈指敲擊桌面，眼神中透出一絲戲謔。

很顯然，自己的身份不是周慧王，眼前人不必刻意取悅自己，更不會因為自己的身份就手下留情。

話音一落，他便看向棋盤，沒料到自己的出神會下出一盤如此低劣的棋。

“是我怠慢了。”他屏住呼吸，不知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季見狀輕嘆道：“罷了，望之的心既然不在棋盤上，那就跟我說說這朝堂之事吧。”

季的笑裏，有一絲迷離的蠱惑，能夠讓人泥足深陷。

季說的話向來都有目的，他只是靜下心來聽著，希望能找到其間裹挾的情緒。

“望之，若王上遣我出兵征伐他國，你可願與我攜手？”

季一瞬不瞬地註視著他，他聞言放下了手中的白子。

“王上要征伐哪國？”他自知避不開六國紛爭。

季起身，始終看著他的雙眼，“紀國、柔利――王上欲征伐列國，一統天下！”

季凜冽的目光似透過他，預見了無限擴充的周饒疆域和萬裏無垠的錦繡江山。

他沒有說話，祁辛又要挑起爭端，將烽煙引向柔利。

“亂世本無寧日。”

“欲享太平，必橫掃列國，整覆天下。”

或許，真正的太平盛世，就是建立在數次殺伐和顛沛流離之上的極樂。

柔利兵動，周饒翼圍柔利邊城，兩國呈錚錚之勢，來使不通。

他未預料到的是，祁辛會選擇先派遣攸廿將軍去攻打強國柔利，而非紀國。

柔烈王將那案上審閱的奏折通通拂落在地，翻看每一份，彈劾的全是邊防疏漏，被周饒軍隊趁虛而入的將領。

滿朝文武各執己見，爭執不下。至於攻與守，除柔烈王持攻伐態度，其餘人莫衷一是。

然，此種關乎一國存亡及國君顏面的大事，只需一國之君定言便是。

主帥跨坐於戰馬之上，齊頭並進的戰車挑起柔利的旗幟，此時此刻，柔烈王站立在戰車上，甲胄加身，著的依舊是王家玄色。

騎兵在前探路，戰車在中，步兵縱隊緊隨其後。

晝夜不息，前路顛簸。

約莫兩三個日頭，柔烈王才下令讓三軍安營紮寨。

還未入夜，昏黃的光影打在略顯荒蕪的土地上，正好與枯枝堆砌出的篝火交相輝映，這時，難得歇腳的士兵正圍坐在一起分食剛剛獵來的野兔。

柔烈王遠看著三名士兵圍攏過去，有說有笑，便勾起唇角，眼底閃過詭異的光芒。

確實，若能憑借戰功擢升，品階、地位、權勢將大勝從前。

往昔在狼煙裏打滾，終日血濺在軍營的蠅營狗茍、瑣碎冗雜中，自此，就將迎來另一番光景和局面了。

等他們降了周饒，免不了風光鄰裏，加官晉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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