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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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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的楚睿,今時的濟鉞王。

滿室彌漫的溫熱氣息,夏夜蟲鳴,浮動的燥烈微妙難尋。

夜涼如水,就連油燈下轉動的疏影都是溫的。

他旋即凝神,不禁想起了紀國往事。

那時,朝瑰未嫁,家師未歿,楚睿還未離國求學……

明明一切都如夢似幻,而他卻並未察覺命途使然的離合悲歡,最終竟是如此令人扼腕長嘆。

沒人願意餘生受人掌控,更何況,那人是紀國的王親貴胄。

他期望,有一日那些被執念桎梏的人能夠脫離苦海,即使圍院種籬,亦好過顛沛流離,埋沒良知。

“楚睿,不要再做傻事了。周饒力強,這是不爭的事實……倘若你一意孤行,最終只會搭上紀國臣民的性命。哀鴻遍野的景象――我已經不願再體味那種場面了。”

他不知該如何勸阻面前這執拗難化的濟鉞王,一聲“楚睿”,在身旁人看來便是以師兄的名義教化其懸崖勒馬。

一切,早就來不及了。

楚睿聞言,笑著沒有說話。

須臾,楚睿站起身來繞到他的身後,竟伸手環住了他的腰,引得懷中人怔忪間一陣戰栗。

“師兄,別動。讓我抱一會兒吧。這些天,我真的很想你。”

他被楚睿圈在臂彎裏,後背緊靠著身後人寬闊的胸膛。楚睿的心跳,顫顫巍巍,仿佛是害怕被人無情的拒絕。

楚睿對他的情意,他無法回應。

然而,他卻不忍推開一個傷痕累累的頹唐浪子,楚睿的命運不該如此。

他僵直著身體。

楚睿的雙手越圈越緊,“師兄啊,我已經回不去了。你可知我活下去的理由,便是你的安危和光覆紀國的念想。我是專弄權術,依存王權。但是,我始終是以紀國為重。周饒欲攻打紀國,師兄難道要將紀國棄之不顧?”

是啊,他早該知道,列國之中只有權術謀算,哪國聯盟,哪國成為眾矢之的……這一切,倚靠的向來就不是仁慈和寡斷。

他,的確是太過愚笨。

呼之欲出的陰謀詭論――他猛然從憂思中驚醒。

挨得最近的楚睿,盯著他微顫的眼睫,“師兄,我們一齊光覆紀國吧。紀國,只有你能夠救得了。”

楚睿懶懶的貼緊他的肩頭,略微擡首,幽幽說道。

他聞言蹙著眉頭,仿佛在黯淡無光的深淵裏,彳亍難行。

紀國……身為紀人,他怎能全然摒棄?

他自搖曳步舞的燈影裏擡起頭來,暗暗嘆了口氣,“我,應該怎麽做。”

他的回答令身後的楚睿唇角噙起一抹耐人尋味的微笑,“師兄,你毋須做什麽。那些血腥殘忍的罵名,就讓我來背負好了。你只需,做好你的奉旸侯便是。”

楚睿依然保持著方才的姿勢,目光就如往日那般寵溺。

燈火葳蕤,映在門扉上的影子相互依偎,令人歆羨不已。

季單手負後,佇立於庭院之中,深鎖的黑眸似古井無波,迎著雲霧之氣,淡漠非常。

“將軍,更深露重,侯爺已經睡下了。”見狀,身側的呂一旋即上前擋住了門扉上的影子。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不知楚睿的謀算,卻明了一旦被打上“光覆紀國”的印記,必然,不能善終。

在他還來不及察覺的時候,他已經被楚睿抓住了軟肋。

倘若他一直無所作為,紀國便會隨著流年永遠湮沒於史冊帷幕之後。

然而,反抗已然是自掘墳墓。

何苦。

有些陰謀,既然逃脫不了,那在此之後欠下的恩與債,就悉數向他來討吧。

他將手裏的杯盞握緊,轉身,吹滅了照耀滿室的燈輝。

夜色悄然彌漫開來,厚實的雲層裹著,沒有星光。

隱約聲動,是沙沙樹葉響,以及宮闈那幽幽湖畔雀鳥撲翅的聲音。

時辰待足了,蘇王後便溫然地擡眸瞧著窗欞外的天穹,舉手投足之間含著母性的親善。

這時,阿袖正好為站在窗欞邊吹風的娘娘披了件衣裳,而蘇姝的胳膊搭在小腹上,手指似隨意又刻意地輕攥著垂落下來的衣角。

她只知道,她輾轉反側思忖的一件事,便是讓她腹中的孩兒順利降生。

然,她還有夙願未了,塵孽未盡。

慶祥宮,悄然而至的涼風。經風吹日曬,霜打雨淋的沁鳶花該敗的敗,該碾成花泥的已然播灑入土。

她徹夜難眠,秉燭待旦。

隔日,該準備好的一應日常吃穿用度都到了慶祥宮。

阿袖上前,粗細經手,事無巨細一律查驗。

“奴婢見過王後娘娘。王後娘娘,這是王上囑咐好的,還請王後娘娘一一過目。”宮婢挽著手,臉上含笑。

蘇王後瞧著她,記不起她是哪房做事的婢女。

“這些東西,都放在桌案上吧。”蘇王後凝眸多瞧了她一眼,宮婢對上她的視線,淡笑卓然的目光似乎能夠穿透一切壁壘,令註視者人心潰散。

宮婢斂身道:“是,王後娘娘。這錦緞細軟,王後娘娘可得仔細瞧瞧,特別是那頂精心鍛造的鳳冠。”

宮婢刻意強調的話,令蘇王後心生疑惑和獵奇。

蘇王後走近鋪滿錦緞細軟的桌案,找出了放置在紅漆匣子裏的鳳冠,那鳳冠成色上品,寶珠流轉的碎光濡潤似溪流。

“這鳳冠……”

她瞧了瞧手中之物,卻發覺玉冠的後角有細微的差色,伸手一摁,竟推出了一層暗格,暗格裏靜靜地躺著一小段帛書。

蘇王後低下頭,待展開帛書後便如同遭遇莫大的變數,驚詫退步。

“娘娘?!……”阿袖趕忙扶住她。

這張帛書是誰放入的?剛剛的宮婢又怎會參與此事?

蘇王後蒼白了唇角,坐到床榻邊沿四處張望,驚惶間,仿佛時刻都被人窺探著。

卯時,晨起的霧氣早已如湖面的煙波一樣散去,將延綿百裏的城池宮苑都覆上了一層暖暖的碎光。

奉旸侯今日起晚了些,等厚重的宮門敞開,都已經過了卯時三刻。

他順著榮光萬丈的丹陛拾級而上,踏著朱紅長毯,在慶祥宮前站定,良久,才邁進漆紅的門檻。

“王後娘娘,侯爺到了。”

一襲錦袍的奉旸侯就立在不遠處,阿袖一瞧見他便進了內堂稟報。

阿袖從內堂請出了身懷六甲的王後娘娘。

蘇姝走到離他三尺的距離時,描畫著精致妝容的面容上,撲了黛色的眼蒙住了昨日的憔悴。

此時此刻,慶祥宮裏的奴婢都已屏退,包括近身侍女阿袖。

偌大的宮殿,只留下他一人與蘇王後面對面,相視靜默。

“侯爺可願交出靈犀草?”半晌,蘇姝率先打破了這種詭秘的氛圍。

他倒是沒料到她會這般直截了當的問他要東西。

“王後娘娘何出此言?”他聞言蹙起眉,這慶祥宮的眼線太多,一不小心便會被拿住把柄,很快,莫須有的罪名就接踵而至。

“侯爺,幫幫本宮……算本宮求你……”蘇王後眼角噙淚。

他不禁開口,“王後娘娘究竟遭遇了什麽?娘娘可否向本侯說明來龍去脈……”

蘇王後索要靈犀草,其目的便是她生來的痼疾。可是,他記得蘇王後向來不懼生死,怎會在短時間內慌亂至此?

“本侯確是沒有靈犀草。娘娘倘若急亟靈犀草,還望告知緣由。”

他並不清楚蘇王後到底受到了驚嚇還是威脅――如履薄冰之感,蘇王後還是執意不肯說。

“娘娘,本侯會竭力尋找靈犀草的。”他如今只得這般寬慰她。

“今晨柔利使臣前來王城,滿朝文武都在場,本侯也得盡快過去。”他略帶歉意地朝她揖手,然後走出了慶祥宮。

蘇姝轉過身,挽著手的時候垂眸,眼前一片昏暗。

“娘娘……”阿袖擔憂的輕喚。

蘇姝倚靠著床柱站直了身子,聞言揚手制止了欲扶住她的阿袖,手不由自主地攥緊。

時逢暴雨,天氣涼得厲害。灰蒙蒙的天穹,露出一輪略微慘淡的日頭。

了無生氣的陽光灑在殿檐上,黯淡無光,仿佛隨時都能將琉璃碧瓦上的光華掠奪殆盡。

巳時剛過,滿朝文武跪坐在偌大的殿宇裏,列成兩派,文臣在左,武將在右。

柔利使臣就端坐於丹陛下首右側,轉身隔遠了看,便是甲胄加身的兩位大將軍。

季將視線往上,看見了坐於最上首的周慧王和站於身側的奉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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