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饒在短短數月內便攻下了翟魏和無啟。現今的局勢，三苗、翟魏、無啟，三國已然散的散降的降。

他卷好手裏的卷軸，仰面，從明廣殿裏走出來，走到廊蕪小徑，欲繞行至天道塔，想探探入天道塔的門徑。

“誰？”他站在回廊裏頭，腳步一顫，轉過身來，看到來人，心底驀然呼嘯起難以抑制的悲傷。

“雲宋……”他看著一襲黑衣的男子就站在他的跟前，站在昏暗的日光下。

“你怎會到周饒王宮？”他似乎憶起了雲宋欺騙他的那日，語調不免有些生硬。

數年已過，雲宋早已不是昔日那單純的雲宋了。

他當真期望雲宋能夠對他坦言，跟他放下戒心，讓他找個理由說服自己重拾舊誼。

然而，雲宋還是避開了他的詢問，面色如常，別過眼，不動聲色地道：“公子不能去天道塔。而今的天道塔，處處留有周慧王的眼線，稍有不慎便會引火***。”

“公子，先回府吧。”雲宋斂身間，已有告辭之意。

他望著雲宋，片刻，還想伸手攔下他。

“侯爺，你怎麽在這兒吶，還真是讓奴才一陣好找！”張公公突然從回廊那頭走過來，他旋即轉首，雲宋已然消失不見。

話音剛落，張公公又一把拉住了他，“侯爺，王上指名要您過去，可別誤了時辰。”

還未開口，他便被張公公拽走。

他尚且不知道的是，隱在暗處的雲宋亦步亦趨的跟著，一路靜默，黑巾裏的那雙眼始終未離開他的背影。

或濃或淡的蘇合香，自殿門大開之時便肆意彌漫開來。

他站在背屏前望著半臥在敞椅裏的祁辛，越看眉頭蹙得越緊。

“王上，侯爺到了。”張公公在臺階下躬身回稟。

這時候，站在身後的奉旸侯直接繞過背屏，到了周慧王跟前，眼觀面色，無情緒可探，便恭謹一禮，“罪臣拜見王上。”

“張公公，你且退下吧。”背屏後的祁辛略微揚手，待俯身垂首的人退下之後，打開奏折，心有思慮。

張公公雙膝伏地，跪拜了王上，再起身，背對而去。

他遠遠看著，張公公的恭敬謙卑與屈膝臣服，一氣呵成，分明就是一個忠心耿耿，為主子肝腦塗地的好奴才。

有些唏噓不已。

他的目光炯炯，側目瞥過祁辛斜長的影子，但見觸目驚心之貌。

待到耳畔一聲輕咳突起之後，他才揖手上前道：“王上喚罪臣來此，有何要事？”

他隔著背屏，再度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

此時，祁辛將今晨批閱的奏折遞給他，“愛卿，這幾份折子，孤想讓你來做決斷。”

他接過這一疊薄薄的奏折，驚愕地望著背屏後的這個人。

祁辛淺閉的眼瞼緩緩睜開，等到視物清晰之後才從背屏後走出去，指著格子架上堆砌得雜亂無章的書卷和折子，“把這些雜物也都給孤分門別類，孤看著心煩。”

說話間，祁辛伸出的手停在他的面前，他不解，爾後才跟上前，伸手，做了一個手搭子。

祁辛看著他不情不願，頓時笑了，也不語。

祁辛的故意侃笑，讓他想起了面前人當日殺人如麻的癲狂之狀，很不契合的面貌，截然相反。

一個有兩面的國君――陰晴不定，多疑善變。

他雖然不知道祁辛經歷過什麽，但是也能窺見身為國君的悲哀和痛苦。

或許，祁辛平素的乖戾並非是因為生來暴虎馮河，而是“王權”的鉗制。

他沒有打開這幾份奏折，反而蹲下身來，開始埋頭整理地面上散作一團的折子和淩亂的書卷。

他目不轉睛的分門別類，顯得尤為專註。

祁辛靠坐在軟椅之上，目光瞥過身前人。

他低垂著眼睫，檀唇裏還輕聲默念著書卷的卷名，伸出手有條不紊的將原本堆砌在一起的書卷都撤下來，歸零重組。

他的一舉一動，並未因眼底的百卷書卷而淩亂，反而生出一種令人賞心悅目的美感。

他眼裏蘊含的奕奕神采，是祁辛此刻沒有的。

祁辛見他拿著桌案上的書卷登記冊勾勾畫畫，被“煉血蝰蛇”牽動的滿腔怒氣以及對依靠丹藥過活的種種憤懣，都逐漸煙消雲散了個幹凈。

果然，自從自己上次癲狂之後，心底的煩躁就只有他能夠助自己消磨殆盡。

只消遠遠觀望，自己的心亦能緩緩平靜下來。

想到這兒，祁辛的臉龐上終於多了一絲笑意。

祁辛難得溫聲開口，“愛卿，你進這王宮，終日受孤驅使，應當對孤心存芥蒂吧。”

身後人說話的時候撐著手肘，偏首瞧他。

聽罷，他摭拾書卷的手一頓，那書卷，是一本佛經。

他翻開一頁，那滿滿的墨跡，皆謄寫著鎮心安神的佛語。

只不過，在那狼毫潑墨之間，字跡歪斜得難以自持，再經人粗略一瞥，便知握筆的那雙手，有著令人心驚的慍怒與躁動。

祁辛，其實也不願嗜殺成狂吧。

他捧著一疊高高的書卷走到一格架子前，伸手將其放置得當，“王上說笑了。罪臣身為王上的近臣，自當侍奉王上左右，任憑王上差遣。”

他保持著背對的姿勢，嗓音停頓有力。

這的確，是一個令人不得不信服的理由。

然，祁辛從軟椅上起身，抹出一絲足夠肅穆的微笑，“那麽，照此說來，孤要派遣攸廿去攻打紀國，愛卿也不會置喙了？”

祁辛淩厲的目光從格子架上一一巡視而過，最後，似有若無的落至他的後背。

在祁辛看不清的陰影裏，他的臉色微變，“這，便是王上想要罪臣做出的決斷麽。”

“王上的鐵蹄已然踏平了翟魏和無啟，接下來，便是紀國……”

“王上心中有所謀算，罪臣豈能不從？”

宣旨的王印就覆蓋在奏折的下角。

他屏息轉身，揖手，告退，面上不悲不喜。

祁辛緊鎖著眉頭，內侍監裏新來的小太監殷勤的躬身，送來新沏的茶杯。

祁辛低頭註視著手裏的茶盞，猛然拂落，沈聲道：“宣攸廿將軍進宮！”

周饒攻打紀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雲宋微斂了目光，看著自家公子走出殿門，失魂落魄般的哂笑。

應聲進殿的張公公與奉旸侯擦肩而過，擡起頭來，瞧見身側這身形瘦削的孱弱男子，一張臉上，黑漆的眼睛堅毅且隱痛，黑黝黝的，像是深泉裏濺落的雨石。

他走下殿前臺階，撫平衣角的褶皺，出宮。

足足三個時辰有餘，呂一只敢在回廊一側看著自家侯爺沈聲望著天穹。

他在奉旸侯府的場院中佇立了很久。

攻打紀國――他本就是背離故土的罪人，自是不用擔憂紀國的存亡。

他以為只要他能夠助周慧王穩坐王位，紀國不生事端，他便可保得紀國臣民一世安穩。

怎奈何祁辛一心征伐天下，而楚睿也不是省油的燈。

他在場院裏沈思，直至寢房外掌燈的仆從自拐角走過，他才推門進入內室。

輕緩的將門簾掀開，臨跨進門檻，他聽見裏面響起了一個沙啞低沈的聲音。

一早便消失在廊蕪小徑的雲宋，就這般出現在他的桌案旁，不過，此時的雲宋仍是一身夜行衣，目的，便是掩人耳目。

他的心弦緊繃，腳步未動，“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蒙面的雲宋三兩步走上來，“公子在庭院裏獨自徘徊，可是遇到了什麽不稱心的事情？”

雲宋並未回答他的疑問，反而自顧自的坐下來，提起一壺茶水便往杯裏倒。

他走近面前人，蹙眉，“你在暗中監視我。”

他的目光並不友善，但雲宋晃了晃茶杯，然後朝他舉杯，也不飲，只是滿眼笑意的望著他，“只是關心公子，僅此而已。公子胸中郁結之事，恐怕就與今日周慧王的召見有關吧。”

雲宋端著溢滿的茶杯，一身屋主的做派邀他落座。

梨花敞椅擺開，他也不惱，反倒坐到一旁，神情莫測。

他看著雲宋端起茶杯又放下，至始至終，用的都是左手。

剎那靜默。

雲宋接著說道：“周慧王要派遣攸廿攻打紀國。想來，公子定是進退維谷了。攸廿去了，紀國可能會遭受滅頂之災；攸廿不去，便是抗旨不尊。無論變成什麽樣的局面，公子都不願意看到。”

雲宋將其間的利害得失說得風淡雲輕，仿佛心中早已預知。

他將雲宋手裏的茶盞奪過去，苦笑，“這就是你打的如意算盤？”

他洞察秋毫的那雙眼逼視而來，堪堪落入雲宋的眼中。

雲宋一反常態，靜靜凝視著他，“看來，你是知道了。”

說話間，雲宋伸手扯下臉上的黑巾，那曾經風華傲骨的一張臉變得滿是胡茬，滄桑憔悴。

“你果真，是楚睿……”他的目光瞥向眼前人，廊蕪小徑的是雲宋，而這個人的口吻和舉止，不是。

“師兄，別來無恙。”楚睿如此說來，令他心生頹然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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