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撩開布簾一角，子夜已至，不知何時，他竟與季在紫竹苑待了一整日。

“侯爺，飱食已經備好了。”呂一見侯爺踏進了府門便即刻疾步過來，神情還有些擔憂，許是以為他在回府的途中出了什麽岔子，以致到了這個時辰才見回府。

“本侯乏了，將飯菜都撤了吧。”他頷首之際，心底滿載的愁緒並無減輕多少，自顧自的穿過回廊，推門走進了寢房。

呂一頓首留在原處，欲言又止。

“孤有好些日子未見徐子了。倉靂子，徐子近來可好？”

靠坐在對側的祁辛原本瞌著眼睛小憩，聽面前人一言，倉靂子想到了雲霧盤繞的山頂上，向來憂思難忘的師祖。

倉靂子凝目，搖扇，朝高處望去，“感念王上記掛。師祖一向放不下天下蒼生，想必此時定徹夜未眠，還在苦思平息烽火硝煙的方法。”

倉靂子一瞬不瞬地眺望天穹那團雲霧之氣，祁辛從光暈中看過來，對上的是男子臉上的笑，那笑容，分明是調侃和唏噓。

安邦定國――這又何嘗不是自己的胸中抱負？

祁辛擡眸，目光有些深邃，“徐子本為相才，卻退隱山林不問朝堂，著實可惜。”

周慧王口中有喟嘆之意，但內裏蘊意卻見些許淩厲。

“不為良相，當為良師。家師曾言，師祖篤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只是，自古以來，多的是將相之才，然成就一番霸業者不過寥寥。”

“師祖的夙願，並非宦海浮沈數十載，白首罔顧來兮處。”

倉靂子轉眼看向整個周饒最尊貴的男子，突然提及庭界山上的徐莊，就必然得牽扯到自己的師傅。

此時此刻，倉靂子看見祁辛略一頷首，又朗笑出聲。周慧王的笑聲，不知是讚許，還是其他。

“那麽，桃李滿天下的徐子，教導出來的徒子徒孫倒是足以左右天下大勢了？”

很久之前，祁辛曾聽聞些許捕風捉影的傳聞，聽說，凡徐莊門下弟子，武能力拔山兮氣蓋世，文能驚風逸才輔明君。

尚昀、倉靂子，還有那逝去的紀國丞相扶叔夜……祁辛寒蘊的目光掃視而來，而倉靂子知曉祁辛的目光已然直接越過自己，投射到另一端，那便是庭界山上的山門。

“高處不勝寒，”倉靂子啪嗒一聲收起折扇，面上沒有絲毫的懼意，“師祖常說，人間諸事，變幻無常。追名逐利，不如逍遙江湖來得快意。王上若不信任師祖，何必以書信往來，推心置腹？”

正如昀哥所言，但凡擁名得利者，位居高位，自當生性多疑。

歷代君王如是，周慧王更是不例外，畢竟，王權，原本就炙手可熱。

倉靂子倏爾上前，恭謹一禮，表示順服。

祁辛嘴角上翹，不可置否的道：“盛世順蒼生，亂世自當謀天下。”

的確，周慧王的野心不過是其餘五國野心的匯聚。

“啟稟王上，無啟來使八百裏加急送來密函，密函上言，無啟女帝欲與我國言和――臣服我國，並攜五十車離火箭矢前來，願王上爭霸天下，所向披靡。”

禁衛起身將懷中的密函呈上，祁辛低首細看了片刻，然後臉上出現莫名和戲謔的神情。

祁辛勾唇，刺眼的光亮照亮了身前的一塊地方，炫然奪目。

“既然無啟有心臣服，孤又怎能吝嗇，做那背信棄義的小人？”

畢竟，無啟女帝還算明智，而柔利暫時也別想趁著戰亂分得一杯羹。

不出所料，無啟降了。

攸廿率領著周饒大軍，浩浩蕩蕩，去往商談和議的峪耳崖。

又是濕溫的風，花殘葉落無人掃。

滿眼的亂雲衰草――酉時二刻，夕陽西墜。

趁著日頭，攸廿得以在峪耳崖上與無啟國來使商議戰後之事。

周慧王，柔利烈親王，無啟女帝……在硝煙彌漫的背後，他們都是叱詫風雲的掌權者。

這種時候，每個國君的心底都只想著一個念頭，那便是，自家的城池是自己的，這天下疆域每一寸也都是自己的。

只是，時勢所迫，有些時候自己不得不服軟，以滋後事。

倘若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誰都不能善終。

約莫入夜時分，奉旸侯被召進了王宮。

進了明廣殿，祁辛回過身，“愛卿，你來了。”

“王上對峪耳崖的談判不滿意？”他恭謹一揖手，面色如常。

祁辛也擡起頭來看他，笑，“無啟女帝擺了一盤棋。”

祁辛的眼中泛起綿綿的怒火。

他知道，只要答應了這些條件，周饒便可不戰而勝，可偏偏，這些條件祁辛都不會輕易答應。

他在原地站定，開言道：“無啟女帝的那盤棋有何玄妙？”

提及此，祁辛黑眸微瞇，聲音漸冷道：“聽聞又是秦王後的手筆。那棋盤內只有一道朱筆劃線似鴻溝，沒有棋盤反倒換成了兩個木匣子。”

“木匣子裏是否裝著‘紙牌’？”

他想起無啟國師秦渺當日的話來。那時，秦渺曾言，日後自有用處。

原來如此――他心下明了。

祁辛眸色一動，“愛卿不是將那木匣子扔了麽？”

“沒扔。罪臣騙王上的。”他說得理所當然。

“愛卿倒是坦蕩。”祁辛像是早就知道一般，也不準備治他的罪，“那麽，愛卿可知曉‘橋牌’為何物？”

他順勢也收了眼底的暗芒，頷首道：“臣下不知，但有一人可破解無啟布下的難題。只是，從潛陽城趕往峪耳崖，還需時日。”

“無妨。無啟定下的限期是七日內。愛卿且說，是何人能堪此重任？”

“公主殿下。”他抿唇，緩緩道來。

祁辛覷起眼，似有驚詫，“丹陽？”

沒錯，因為丹陽公主知曉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在她眼裏，除了過去的事情記不清了之外，其餘任何光怪陸離的事，她都略知一二。

他憶起當時丹陽公主看見那紅漆木匣子的神情，明明是那般的詫異又緬懷。

祁辛想到丹陽在宮裏宮外所做的那些雞飛狗跳之事，還是召來一名內侍監拿著密函疾步奔向了公主府邸。

第六日申時，丹陽於一路顛簸之後到達了峪耳崖下的周饒營帳。

隔遠，攸廿瞧見一抹釉綠羅裳的倩影，蓮步輕移，身姿搖曳，像是踩著花蕊而來。

“攸廿將軍！”走近幾步，丹陽也看見了攸廿，於是，小跑上前拽住了面前人的衣袖。

丹陽異常純粹的杏眸裏閃著悠悠的秋光。

攸廿臉上一僵，爾後還是對笑靨如花的丹陽回以一笑，“公主殿下可有信心取勝？”

攸廿笑意不減，最後還特地在“取勝”二字上加了重音。

丹陽自然知曉攸廿所言之事乃定局天下的關鍵之事，一想到那位居無啟高位的秦王後可能與她一樣是現世的外來者，她便恨不得立刻湊上去，和秦王後一決高下。當然，還要順帶敘敘舊。

丹陽露出皓然的貝齒，朝攸廿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攸廿將軍放心，本公主定會拿下秦王後！”

不是她自詡過高，她以前可是主城裏數一數二的橋牌高手。

“那就好。”攸廿但見她此番勝券在握的神情，倒是放下了原本略微忐忑的心。

第七日，峪耳崖上長恨亭。

檀香金鏨刻山水大背屏前，丹陽與秦王後各守一方，爾後打開了各自手邊的木匣子。

背屏後，無啟女帝與攸廿將軍端坐於鎏金小椅上，一瞬不瞬，時刻關註著兩人的動向。

三炷香後，秦王後略帶深意地調轉目光，“丹陽公主，你贏了。”

丹陽抿唇，本是險勝，自然不存僥幸之心。

她起身，朝對側之人斂身挽手，“是丹陽運氣好，你是第一個能將我逼至絕境的對手。”

丹陽如此說道。

秦丘望了她片刻，然後輕聲道：“公主殿下縱使險勝，也是恰到好處。最後一局，你還是遠勝於我。”

秦丘亦站起身來，竟伸出右手，同她握手道：“有緣再會。”

說罷，秦丘便頭也不回地往背屏走去，那裏，還有一直等候著自己的女帝。

周饒破了無啟的難題，無啟的使臣隨即恭謹地遞出了投誠書，並許諾無啟歸附於周饒，於每年繳納貢稅，但國人自治，仍由無啟女帝統轄。

身側的使臣收了投誠書，攸廿將軍同許永休幹戈。

周饒不費一兵一卒收了無啟。兩國免於戰事，算是皆大歡喜。

峪耳崖事畢，周饒大軍班師回朝。

紀國王宮。

楚睿冷然一笑，望了暗衛片刻，爾後朝身前的雲宋道：“孤吩咐的事情你可安排好了？”

“周饒王宮裏的細作已經探好了風向。何況，那元寅已經逃出了天道塔，此次，絕無差錯。”

說罷，雲宋俯首。

楚睿繞過雲宋的身側，“師兄近來過得可好？”

“公子……”雲宋掩去眼底的異樣，“公子近日處處受鉗制，似乎，周慧王對公子有些不信任。”

“哦，不信任？”楚睿突然笑了，“孤聽聞師兄最近又找到了新目標，那周慧王新封的柱國將軍……”

濟鉞王這樣說來，雲宋竟感受到了非比尋常的恫嚇。

楚睿拂袖，冷笑著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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