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佳，熱風灼眼。奉旸侯已經站在明廣殿外等候了半日。

已過晌午，明廣殿仍舊緊閉殿門，執意將他拒之門外。

嘴唇有些幹裂，喉間幹渴難耐，然他的心底卻更是受著萬般煎熬。

“在下勸侯爺不要自以為是。如果，侯爺因為某些舉動成為王上覆興大業的阻礙，那麽，他朝周饒與紀國兵戎相見之時，侯爺不免難堪。”倉靂子將傘撐至他的頭頂，目光向下探至他的眉眼。

“侯爺難道就不好奇，衛威王垮臺，劉瑜是如何幸存下來的？”

他聞言緊蹙著眉峰，眼神中充斥著覆雜與苦澀，還有隱隱的悲傷。

“劉瑜至今還能逍遙在外，靠的是他的臉皮。”

“那劉瑜不回翟魏相助他的父王，反倒好好活著。”

“侯爺倘若為無啟一事與王上翻臉，那紀國的遭遇便難說了。”

倉靂子朝他伸出手，他閉眼，兀自繞開面前人，挪動著艱難的步子，斂著眉眼。

往事隔著婆娑煙光裊裊而來，在喉中彌漫成一種郁結，他背對著倉靂子，往前走，寥落的笑笑，“是我無端生事而已……”

從他離開紀國的那日起，他就免不了被人算計或是看著別人被算計，然後用冷眼旁觀那些無辜的人鋃鐺入獄，抑或是，墮入煉獄。

他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諱，從風雨飄搖的紀國抽身，口蜜腹劍，踏進了周饒的朝堂，從此跟往事決裂，也一躍成為周慧王身邊的風光寵臣，地位卓然。

“舊事已矣，我本淪亡。我一刻也不曾忘卻當日的誓言，只不過，代價太過沈重罷了。我……拿什麽來拯救他人？”

他孤單地站在落葉中，形影相吊，恍然間感覺到有些不勝唏噓。

然而，耳畔男子的聲音卻更加清晰起來――

倉靂子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停住，“你我本就沒有資格斷言列國的後世會如何。縱使一國已無重生的可能，烽火硝煙中，還有後來居上者。”

“在這亂世，王權絕不會崩塌……”

“這世間曾屬於天下人，而今，從命於何人，誰又知道呢。”

倉靂子擡手折枝，覷目，就這般從樹下走過。

摧枯拉朽之力――“倉靂子！”他從背後叫住面前人，平覆情緒後道，“先生效忠周慧王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他那如同端硯之墨的眸色轉深，說罷，倉靂子腳步一滯。

“侯爺的目的又是什麽？”倉靂子唇角一勾，目光就繞在他的身旁。

是嗬，他有什麽資格質問倉靂子……這一切，似乎荒謬絕倫。

他遠望著倉靂子毫無顧忌轉身離去的身影，最終還是不能理直氣壯的攔下這人。

“周慧王，天下局勢，倉靂子……這三者之間仿佛有難以捉摸的糾葛。”

倉靂子，究竟代表了多少國君欲念活在這周饒的國土上。

既然倉靂子能夠有恃無恐地穿梭於列國之間，那麽，先醒齋的爪牙，亦潛入了各國王宮，避開了所有的耳目，並暗中窺視麽？

他徹夜未眠，想著壓在心頭的事，待翌日一早便找到了祁辛為季修葺好的府邸上。

府邸回廊迂回曲折，他自廊坊而過，廊柱的紅漆是新刷的，有一股刺鼻的澀味。

迷離的陽光透過一扇扇鏤花窗，在水榭裏、藤板上灑下一道道的光暈。

石橋下，早有一個仆從在等候。

他擡手遮了一下明媚得略微刺眼的光線，看見前方的仆從朝他恭然斂身，“侯爺，將軍有請。”

此時此刻，新上任的管事已經在紫竹苑門前等了很久。

頭頂上的朝陽過分惹眼，晃得他睜不開原本就渾濁不清的眼睛。

“侯爺，奴才可算等到你了。”原來，這管事是從宮裏調過來的，舉止言談中仍帶著些許奴性。

他旋即蹙眉，卻也沒故意刁難，頷首示意之後便邁步往前走。

管事躬身推開了門扉，紫竹苑裏滿目的紫竹傲然挺立，婆娑生姿。

竹院深深，幽徑的盡頭便是背身孑立的男子。

他緩步輕移，卻還是踏碎了一片形同枯槁的落葉。

季自一地碎魄光影中轉過身來，那青墨錦袍的男子往前走了一步，黑沈的眼睛，眸光愈來愈亮。

“望之，你來了。”

季註視而來的目光原本該是冰淩魄人，現下卻流轉出盎然笑意，直耀得旁人華光迷醉。

他從驚嘆中回過神來，掃去眉間的陰霾，伸手搭上季的肩，戲謔道：“季，你就該多笑笑。你若是面目含笑，不知有多少妙齡閨秀會蜂擁而至。”

他的話語間滿含打趣，不由得沖面前人狡黠一笑。

竹影朦朧，明媚的陽光正烈烈地燃燒著。

季忽然抓住他放在肩頭的手，出神地望著背對光影的男子，就這樣站了許久。

寬厚的手掌間有常年用劍留下的薄繭，輕輕癢癢的，撓在他略顯冰涼的手背上，令他旋即抽手，卻發覺覆在手背上的這只手太堅韌又太執著。

奉旸侯有一雙狹長的丹鳳眼，不媚，反而愈顯清貴。

季伸手撫上這雙眼，尚好的端硯潑墨而成，一凝目，便是一樹墨梅枝。

“望之……”季喃喃自語，垂下手，整理好心底欲噴薄而出的情緒，然後，念念不舍的松開了他的手。

他呆滯的雙目有些難以捉摸，後退一步，臉龐和雙耳也跟著炙熱的陽光燒灼起來了。

“季，你可願出面勸解王上？”

為了使方才暧昧不明的氛圍冷卻下來，不至於掀起軒然大波，最好的辦法就是用另一種更要緊的事情來掩蓋。

季像是明白了面前人眼底的小心思。

望之與自己，一個不敢正視心底萌生的情緒，一個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成全自己。

季仰首遠眺紫竹苑頂上那愈加嫣紅的漏日，熱風起，一株一株緊挨著的紫竹好像在默默低語著，式微式微，胡不歸。

“望之，你且跟我來。”

季快步走進紫竹亭，紫竹亭裏擺放著一把七弦古琴。

他緊跟在季的身後，一見此琴倒是驚詫難平。

季知曉他要來尋他相助，卻繞過了方才的話題，在亭中擺了一把琴。

他一直認為，善於持刀操戈的武將很難耐受這“至靜之物”。

季坐在古琴的對側，眼神忽然變得幽深起來。

“望之，聽聞‘琴棋書畫’乃是文人雅士修身養性的必由之徑。不知望之可否賞臉讓我一飽耳福？”

季話語間反問的語調，裹挾著調侃和極高的興致。

他旋即一楞，不知面前人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思索片刻，他還是坐在古琴前，伸手輕緩地撩撥琴弦，一聲聲，宛若清泉石上流。

“椅桐梓漆，爰伐琴桑。”

清、和、淡、雅――季閉目靜聽，眼前浮現出兩人在某日吹簫撫琴、吟詩作畫、登高遠游、對酒當歌之景，何其神往矣。

調素琴，閱金經。

一曲《流水》罷，他不禁想到昔日太傅之言，便悠悠開言道：“琴者，情也；琴者，禁也。”

縱使“眾器之中，琴德最優”，亦抵不住絕塵而去的孤寂。

撫琴本是風雅之舉，季卻偏偏聽出了挽歌飄雨的傷感。

琴聲似乎繞梁不絕。

他擡首看著季，“這琴弦，可是月蛛絲線？”

他記得，那日他用月蛛絲線求助翟魏軍營外的過往者，卻一直不知道是誰救了他，又將他投進了那個深坑。

是季？不是，季也許只是找到了他和遺留在深坑中的月蛛絲線。

那人，可是知曉操縱月蛛絲線的方法，應該是紀人。

他一問，季便點頭。

“望之，當日便是這月蛛絲線引我至密林裏的深坑。倘若沒有這月蛛絲線，恐怕……”

恐怕他已經喪生於深坑之中。

他黑漆的眸光眩目，依言回答，“月蛛絲線是紀國野秩中記載的靈物，能尋蹤覓跡。”

“原來如此，多虧了這月蛛絲線。”季隱去眼底的猜疑，忽然轉了話鋒。

季的唇角揚起一抹笑來，與他靠得近了，只瞧見面前人玉貌卓然，不由自主的低語道：“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夜幕下，萬籟俱寂。

蘇王後舉起手裏的三寸線香，跪坐於蒲團之上，虔誠地凝望著內堂裏擺放的佛龕。

她叩拜了三下，將手裏的線香端肅地插進香爐內，氤氳的煙氣便隨之升騰，灰燼落，一片片似黑蝶翩躚。

風，吹散了火息。

蘇王後端穆地跪在佛像前，耳畔是紙炭劈裏啪啦的脆響。

不知過了多久，等守在內堂外的阿袖邁著輕緩的步子走進來，蘇王後還在閉目沈思。

佛祖，請保佑我的孩兒！佛祖，請給我以指引……

蘇王後的整張臉都熏在裊裊的線香裏。

“娘娘，夜深了，小心受涼。”

阿袖將寬擺的外衫搭在她的肩上，伸出手想要扶她起身。

蘇王後將手搭在阿袖的手上，起身的時候略微蹣跚，另一只手總是小心翼翼地護住自己的小腹。

阿袖將她扶上床榻，仔細地掖了掖被角，然後才熄燈告退。

屏息，止步――她做了一夜的噩夢。

此時此刻，許久難以睜眼的蘇姝不曾看見床榻旁站立的黑篷女子靜靜地望著她，然後揚手熄滅了銅鼎裏燃著的虛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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